策略不是選一條路,而是接受它的代價


2026 年 8 月很榮幸了上了「UX 有差嗎」podcast 談談自己對「策略」一路以來的心得,我把我分享的逐字稿,做了一點整理,這個文字版為了閱讀方便,和 podcast 版順序比較不一樣,也和大家分享一下。

Podcast 可以到這邊聽:人心的叛逆與不滿,就是做產品的絕佳動力 ft. 曾友志 Stanley (產品增長顧問)

做產品的人,心裡得留著一點憤怒

使用者可能只有十分不舒服,你卻要把那份感受放大到一百分。只有真的覺得「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才會願意一路追問,把產品做到位。

這聽起來很情緒化,卻是我理解的策略起點。

策略從來不只是冷靜分析。你得先知道自己想抵達哪裡,才能看見理想與現況的差距;看見差距之後,才會開始尋找選項,決定要做什麼,又願意為此放棄什麼。

策略是不斷問「所以呢?」

大學念數學系時,老師曾講過數學家歐拉的故事。歐拉失明後,仍能在腦中推演問題,再把想法口述給學生記錄。

受到這個故事影響,我也開始嘗試在腦中思考,不急著把所有東西寫下來。久而久之,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自己提出一個主張,就立刻站到另一邊攻擊它。

這個說法哪裡有漏洞?還有沒有別的解釋?就算它是對的,所以呢?

我在數學系的成績並不好,但幸好帶走了這種思考方式。後來創業,從產品、行銷到廣告都得自己處理;再後來,有朋友找我協助產品問題,類似的邀請越來越多,我才慢慢成為顧問。

做顧問時,這個習慣非常有用。別人提出一個方案,我不會只看它合不合理,而會繼續問:為什麼是這個方案?做完會改變什麼?還有其他選擇嗎?

這些問題,也把我帶到策略最重要的一件事:取捨。

選擇不會痛,就還稱不上策略

有人說,從台北到高雄選擇搭高鐵,就是一種策略。但如果高鐵更快、更舒服,預算也不是問題,那只是在眾多交通工具中挑一個最好用的,還談不上策略。

真正的策略,出現在你無法兩全其美的時候。

假設週末臨時南下,高鐵只要兩小時,卻可能得一路站到高雄;台鐵要多花一個半小時,但有座位,也比較舒服。你要速度,就得犧牲舒適;你要舒適,就得接受比較慢。

策略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你不是單純挑一個喜歡的答案,而是在決定自己願意忍受哪一種痛。

因此,策略也不能只用最後的成敗來判斷。現實裡,做十次嘗試,失敗八、九次並不罕見。

結果不好,不代表當初的策略一定錯。關鍵是做決定時,有沒有看過足夠的選項,理解每個選項的代價。

我擔任顧問時,最常問產品經理或主管:「除了這個做法,你還有什麼選擇?」

常見的回答是:「沒有,因為客戶想要這個功能。」「這是使用者客訴。」「老闆說要做。」

但如果桌面上只有一個選項,就沒有真正的選擇;沒有選擇,也不可能有取捨。那比較像是接到一張訂單,而不是在做策略。

一個比較完整的思考過程,是先把第二、第三,甚至第四種可能放上桌,再結合公司的資源、文化與過去經驗做判斷。

外部顧問可以提出新選項,但只有內部團隊知道哪些選項曾經失敗,哪些會碰到現實限制。

所以,策略不是找到一個看起來最聰明的答案,而是在充分理解情境後,清楚選擇什麼,也清楚捨棄什麼。

AI 擅長生成,人要負責選擇與刪除

到了 AI 時代,增加選項變得比以前容易。只要把問題交給 AI,它很快就能產生十幾種方向,也能在短時間內做出一個看似完整的原型。

但選項變多,不代表策略自然會變好。

以前使用 Axure 製作線框稿時,我們會一邊拉畫面,一邊想像使用者如何操作。每一次移動元件、調整流程,都是一次思考與判斷。

現在,AI 可以直接生成一個看似合理的介面。問題是,看起來合理,不等於真的好用。它產出的往往是某種平均值,而做產品追求的不是平均,是精準解決特定使用者的問題。

如果產品經理把 AI 生成的原型直接交出去,卻沒有進入使用情境,沒有說明自己的判斷,那只是把思考一起外包了。

反過來說,完全不用 AI 也不是好方法。當自己的經驗限制了想像,AI 可以幫忙補出原本沒想到的選項,也能協助檢查盲點。

比較理想的分工,是讓 AI 負責展開可能性,由人負責判斷。AI 擅長生成,人則必須決定哪些該留下,哪些要刪除。

而刪除,正是策略最核心的能力。

因為策略最難的從來不是「取」,而是「捨」。不是能不能想出更多功能,而是敢不敢放棄那些看似不錯,卻無法服務核心目標的選項。

產品的起點,是把小小的不滿放大

有了選項之後,下一個問題是:我們究竟想解決什麼?

許多團隊把使用者的話直接當成答案。客戶想要一個功能,就把功能加進去;有人抱怨流程不好用,就把那段流程改掉。事情做完了,卻很少繼續追問:這個改動究竟會讓什麼變得更好?

使用者說出口的只是線索,不是規格。

一方面,提出意見的人未必代表所有使用者;另一方面,他提出的解法也未必能處理真正的問題。產品經理需要做的,是進入對方的情境,找到那些連使用者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不便。

我曾經參與一款音響產品的設計。研究過程中,我觀察到一個很小的生活場景:幾個人在家裡聽音樂,其中一個人常會請另一個人幫忙播放某首歌。

接著,麻煩就來了。歌手是誰?是哪個版本?一個人習慣用 YouTube,另一個人卻用 Spotify,最後可能還得換人連接藍牙。

沒有人把這件事說成一項重要需求,大家甚至早已習慣。但當我把這個小小的不便放大,就看見了一個值得解決的問題。

最後,我們在音響的觸控螢幕上放入 QR Code。任何人都能拿起手機掃描,直接選擇想播的歌曲,不必再經過原本控制音響的人。

好的洞察,常常不是來自使用者大聲說出的願望,而是他沒有說出口,甚至沒有意識到的小麻煩。

這也是為什麼,做產品需要一點憤怒。使用者已經覺得「這樣也可以」,產品團隊卻不能停在這裡,要對現狀感到憤怒,這樣才有機會前進。

光有洞察不夠,還要回答它會改變什麼

不滿可以讓我們看見問題,但光靠感受,還不能形成策略。我們仍然要回答一句:「所以呢?」

如果改掉這個流程,會影響多少人?如果加入這項功能,會提升使用率、留存率,還是營收?如果什麼都不做,代價又是什麼?

為了讓這些關係更清楚,我會把企業原本就在追蹤的指標,整理成一張「數據地圖」。

以電商為例,營收可以拆成流量、轉換率與客單價。流量還能繼續拆成自然搜尋、廣告和社群導流;轉換率則可以往下拆成瀏覽、點擊、加入購物車與完成結帳。

接著,把產品待辦清單上的每件事放進這張地圖,看看它可能影響哪個環節。

例如,把手機版商品頁的「立即購買」按鈕固定在畫面底部,主要影響轉換率。專屬折扣碼則可能讓更多合作夥伴願意導流,同時提高使用者下單的意願。

當一件事能同時影響多個關鍵指標,通常代表它值得優先評估。當某個指標旁邊堆了大量待辦事項,也可能表示這個環節正是產品的弱點。

數據地圖的目的,不是讓團隊假裝能精準預測每個功能會提升多少。很多估算在執行前都只是猜測。它真正的用途,是把產品工作和商業結果連起來,幫助團隊判斷有限的資源應該放在哪裡。

換句話說,洞察告訴我們哪裡令人不滿;數據則幫助我們判斷,哪一個不滿最值得先處理。

策略要落地,團隊就不能只收到任務

就算方向清楚,如果團隊只收到一張張零碎的工作單,策略還是很難落地。

主管心中通常有一幅完整的產品藍圖,但任務一層層往下拆,到了執行者手上,可能只剩「把這個按鈕改掉」或「把這項功能做出來」。

他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重要,也看不見自己的工作會改變什麼。

久而久之,人就會變成只負責完成任務的螺絲釘。

真正的投入感,來自知道目標,也擁有一定的決策空間。當一個人理解自己要改善哪個問題,知道成功的樣子,並且能選擇怎麼做到,他才會真的把產品當成自己的責任。

所以,好的團隊通常願意授權。但授權不是把問題丟出去,而是讓有能力的人在清楚的目標下做決定,同時承擔結果。

這也代表,團隊不能只追求每個人都開心。如果一個人長期無法承擔職責,就需要調整角色,必要時也得請他離開。

真正對團隊有幫助的,不是讓所有人一直待在舒適區,而是讓合適的人有機會完成有意義的挑戰。

面對測不準的未來,不要談策略,而要談價值

當時間一旦拉長,變數多到無法掌握,再精密的規劃也很容易變成假裝準確的預測。

我常被問:「該不該換工作?」「要不要離職休息?」「從設計師轉成產品經理,會不會走錯?」

即使累積了很多經驗,我仍然無法準確回答這些問題。我認為,既然未來測不準,就不要假裝能靠策略可以幫助你。這時真正該談的,不是哪條路是正確的,而是自己要去思考,自己想用什麼方式創造價值。

價值決定方向,策略只處理眼前可以驗證的那一小段路。

如果還不知道答案,就先設計一個能快速得到回饋的小嘗試。試過後發現不適合,再回頭調整;確定自己能創造更高的價值,再繼續投入。

當人生沒有一條可以照表操課的路,接下來要做的就不是預測,而是持續校準自己。

用正念,來幫助策略

我在人生前半段很少接觸正念,也不認為這類知識和策略有什麼關係。真正開始閱讀後,才發現它對我的幫助很實際。

它不會直接給我答案,而是提醒我分清楚:哪些事情可以控制,哪些事情不能。

例如,很多人在工作上渴望獲得老闆肯定。努力完成一件事,老闆卻沒有稱讚,便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但老闆怎麼反應,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與其反覆猜測,不如換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老闆,我會希望這份工作產生什麼價值?」

這個問題會把注意力從別人的反應,拉回自己能改善的行動。你無法控制老闆是否稱讚,卻可以控制自己理解目標的深度,以及最後交付的價值。

正念不會替我做出選擇,也不會給我一套必勝策略。它更像是一個提醒:不要把力氣耗在測不準、控制不了的結果上。

別讓成熟,把你的不滿和憤怒磨平

說到底,無論使用什麼框架或工具,最重要的仍然是目標感。

你得知道自己想完成什麼,也要理解主管的目標,以及公司的目標。只有目標夠清楚,才看得見理想與現況之間的差距,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滿,又該往哪裡用力。

AI 可以依照指令完成任務,卻不會替你決定什麼值得追求,也不會替你承擔取捨的代價。這仍然是人的責任。

工作久了,人很容易變得圓滑。被現實磨過幾次之後,許多事情都會覺得「算了,差不多就好」。這能讓日子過得輕鬆,卻可能是產品工作者最危險的狀態。

一旦失去不滿,就很難再看見那些值得改善的地方。

我的方法,是在需要做產品、研究使用者或解決問題時,主動打開心中的開關,重新喚起好奇與憤怒。這很耗能,卻也是做出好產品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結語:策略始於不滿,成於捨棄

回頭看,我理解的策略其實是一條很完整的路徑。

它從不滿開始,因為你相信事情可以更好;接著用追問打開選項,用洞察與數據理解現況;最後做出取捨,承擔自己選擇的代價。

AI 可以加快中間許多步驟,卻無法取代這條路的起點與終點:什麼事情值得你不滿,以及為了改變它,你願意放棄什麼。

所以下一次面對產品問題時,別急著問:「我還能做什麼?」先問自己:「我真正想改變的是什麼?為了做到它,我願意不做什麼?」

當你能把這兩個問題回答清楚,也願意承擔答案帶來的代價,策略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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