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瓦莱里与纪德通信选》

Notes

瓦莱里与纪德通信选

对成功的追求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什么时候才能动笔去写呢?那本您所熟悉的薄薄的诗集,就摆在我眼前,里面有六首诗,《纳尔西斯》、《时间》等。这几首诗总萦绕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愈看愈让我泄气。诗句是那么晦涩难懂,每页所写的内容让人不堪卒读,想丢弃在一边。诗的内容虽不是缪塞的无病呻吟,但很隐晦和怪僻,看起来充满欢笑······实则是忧伤的表露。

我现在需要的是力量、恒心、不会稍纵即逝的梦想和突然出现的韵律。只是还缺少些能打动人心的真诚的眼泪。不过,我现在也还不太清楚,还没有真正做到心中有数······

倾诉友情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我以前有点看破红尘,现在,我为这种想法而感到惊愕不已,不过还是难以割舍它。今夜,我心烦得想痛哭一场,此刻没有音乐来抚慰我。曾几何时,从单调、孤僻的少年时代起,总是要有音乐来抚慰我两个小时才能平息心中的烦恼。而现在我沉浸在孤独的幻想中,却又感受到那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这种快乐要远甚于听钢琴,从音乐的激昂的旋律中,从别人的孤独中,我再次在我身上去重现、去发现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陶醉感。爱伦·坡、德拉克鲁瓦、舒曼,事实上甚至包括生活在芸芸众生之中的所有伟人,令他们在作品中潸然泪下的,不是女人空洞的爱情。迫使他们要用玩世不恭的外衣来巧妙地掩饰自己的悲伤,在极度疯狂中去寻求自我麻痹——或者至少可以这么说,之所以使拜伦彰显伟大的,不是别的,而是孤独。他曾是个踽踽独行者,游历整个世界,但无论到哪里,他都承受着孤独带给他的极度烦恼。

读《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随想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一首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乐曲,就如同断了羽翼的翅膀,会吓人一跳,给予人的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同样,一些言之无物、空洞乏味的语言会使人如落深渊,够不着边际;还有的会令人感到如附雾中,而不知所云。书中一些片段,如果要从整体上指出其特点——一言以蔽之——可以说非常优美,令人耳目一新。嗅,幸亏,您不像巴雷斯那样喜欢卖弄、耍小聪明!

对我们的内心作任何过分的剖析往往使人精疲力竭(对我是这样),因为您要字斟句酌,权衡利弊,因为这种分析经不起语言的推敲。艺术、爱情、信仰,以及我可怜的自我,时刻都与那些空幻的影子作自我抗争,任何现实也都会因这些空幻的影子而显得黯然失色。因此,从您的作品中应该体现出一些超越以往的东西:这就是应该去创造,应该勇敢地去爱,应该大胆地去相信。

七贤士的聚会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您可曾知道,在这里的悬岩上,但丁曾在这里构思其地狱篇,但丁曾在黑暗的森林中迷失了路–la diritta via smarita(就是这样拼写的吗?)。

自从未见到您以来,我已拜读了罗西尼的小说《白蚁》—这部作品真让人过瘾,应该了解一下它。我还想认识一下罗西尼,因为他曾给我写过一封很棒的信,信中论及了《安德烈·瓦尔特笔记》,所以我想去见见他。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是可以和于斯曼相提并论的擅长写散文的最好作家之一。

几天前,就是前天,我突然一下子变得消沉起来,就像去年夏天那样。我感到忧心忡忡,人也变得神思恍惚、易怒烦躁,心里充满多愁善感,但仍要故作若无其事、镇静自若。即使这样,多愁善感的情绪、无由之故的烦躁还是挥之不去。话说回来了,这也是一种很富有诗意的状态。

于斯曼其人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我给您写信过后不久,有一天,我又再次见到了路易。由于他千方百计找茬儿,无端发火,却没有得逞,于是便气急败坏,他这样做真是大煞风景,事后,我仍失眠,他的幽魂倒没有纠缠我——不过,我还是告诉自己不常去看他。我也不知道他此后对我是怎么想的,因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当着另一位朋友的面,我们彼此没有机会说话。我可以不用语言去与人交流,但不一定是与他!他那封绝密信仍在我这里,他请求我不拆开它。此信仍封闭完好,真是富有象征意义的信!

路易是个孩子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您好像是带着流血的伤口,已昏迷不醒的小鸟,亲爱的受伤心灵。您的来信让我黯然神伤,我真想好好劝说劝说您。

路易是个孩子,您俩都像孩子似的。不过,还是要爱他,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要接受他那样火热的激情和那股想闯入天国的冲动。只要您能对此一笑置之,并且宽宏大量、不太计较,您会让他冷静下来的。你们言谈中要保持冷静。您不妨领他去田野乡村转转,别总是谈论诗歌。好诗往往出自那些蔑视、调侃它的人——正是他们赋予了诗歌独有的与众不同的特点。路易非常喜欢立体三维的艺术形式——这种三维立体形式是最完美的,既有始有终——也可以说无始无终,可谓是一个绝对的存在,是圣子。请向他转达我的歉意。我很抱歉,我的信过于尖锐了,或许会诋毁他崇拜的偶像。我自己也为过于刻板、单调而感到苦恼,不过,我要请求他的谅解。

论自我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只不过,我不得不面带微笑。我从不随随便便对任何一个人敞开心扉,倾诉我内心的所思所想,而要根据具体情况说些我认为可以令人开心或不快的事。我从不用诗意化的语言,也不用漂亮的空话(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夸饰性语言以外)去描述我的内心感受,因为这样一来就变成了写作!写作本身并不是要让人觉得难为情,也不是让人怀着无所谓的态度——而是首先要有去打动一个想象中的读者,不露声色地牵引着他走的那种愿望——或者说,要用“高度的真实感”和神奇的“魔力”去吸引读者,去震撼他,征服他;此外更要用语言这小小的符号去创造人们所要创造的一切。而这恰恰是写作神奇的奥妙之所在!让海尔梅斯这类艺术家感到多么自豪的,恰恰是人可以用语言,运用一些独具匠心的技巧将自己的内心感受、喜怒哀乐等情绪记录在纸上;人们还可以用这些语言的符号使一个“非常聪慧”的人相信,他的一生并不十分荒谬,而且他的存在并不是可有可无的!甚至还可以让其他人对这位智者产生敬仰之情,一旦心甘情愿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人们还可以将这种仰慕之情一直延续下去,直至死后安息于九泉之下,置身于亡灵之中!每当听到有些瞎子在谈论龚古尔兄弟的心是如何的冷酷,某某先生是如此的无动于衷,于斯曼先生笔下的无头畸形儿如何如何时,我总是无奈地耸耸肩。清楚地描述某个艺术对象,明确地表达那些敏锐的感觉所感受到的某种情绪,好像要比让您对您所看不见的一线微光,被称为普赛克的灵魂之光说出一串冗长、烦琐的句子容易得多。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让人对自远古以来就早已被人发现的事物之间所存在的某些真实关系,某些巧合重新加以润色,用玫瑰色的水彩加以重新调配、着色而已!

纯洁的精灵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我知道,只与极少数几个人所保持的亲密友情才是令人怕的,也才有可能(而我却想和所有人都有这种亲密的友情)。但这种亲密友情还会同样令人愉悦吗?它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

纯洁的精灵只存在于“真空”中。不论是什么样的激情,什么样的感情都是卑下的,都是不能超凡脱俗的。即使同情的本身也是怯懦的东西。同情是那些没有自我满足的人已承认的弱点。应该要自我满足、怡然自乐——但只有与上帝在一起。

是爱伦·坡把我改变成他那样的人。我天天都在读他的书,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天比一天高大。今天我更感觉到他像巨人般伟岸,如果不是他本人,起码也是像他一类的人。但是我认为完完全全变成类似于他那样的人或许就真成为凤毛麟角的稀罕之物了。

我现在又在读叔本华了。我发现他太活泼、太机灵了。他缺少点“共性”,此外,他也太喜欢说教、好为人师。我更喜欢康德,但是对我而言,叔本华将是我的启蒙导师。
我的《论那喀索斯》已经完成。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它。这本书是经过用心推敲的,我不知道还要改动什么了——不过,我认为这本书还是有它的局限性的。

这本书使你满意吗?

在写作上所作的努力总是没有白费的,因为它可以将我的审美观、道德观和哲学观重新梳理了一下。可能没有人会阻止我这样认为,每个作者必须要有他自己一套哲学、道德体系、独特的美学观点。没有这些,他就谈不了创作了什么东西。而作品不过是这种观点的一种表现罢了。

你读过巴尔扎克的《路易·朗贝尔》吗?我每年都要重读这本书。我认为它博大精深了。我甚至认为这才谈得上是一部作品。路易·朗贝尔待在黑屋子里所产生的幻觉真奇妙,没有任何东西那么使我眼花缭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我想,甚至爱伦·坡的也不曾有这样的效果。其他就甭提了!······

还有别的什么?我现在整天都在读书,在壁炉旁边的角落里沉思。

生活在意象中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再见,我累极了,几乎打了四个小时的哈欠。一部爱国剧的制作,太奢侈浪费,为了把演员借给他们,所有的剧院不得不关门大吉。布景像是在城市里,没有任何丰富多彩的气氛。不,所有用线条勾勒出的外形,缺乏明暗对比,缺乏一种振动把它们连成一体。自始至终都是一张张彩色的图片。没有固定演员,只有临时演员——作为一个核心:这个剧就是《巴伐利亚万岁》。这个故事发生在巴巴罗萨野蛮时代。厌烦了的观众在演出还没结束就都离开了。我还坐在那里发呆。我也很悲伤,这就是我现在给你写信的原因。这样你就能快点给我回信。信写到巴黎吧,因为我还不知道我将去哪里?

可爱的孤独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除了这些可爱的孤独外,我模糊地沉迷于语法的思索中,施沃博强迫我读保尔·克洛岱尔的《城市》,书中的描绘、静态描绘是非常有趣的·但有些仓促。再见,亲爱的伙伴。你能在家里真是太幸运了,上帝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树林!而主要是想看见大海!

迷人的空虚感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两天前我给马泽尔写了一封相当长的信,祝贺他发表了一篇有关教育的文章。请注意,十足的傻瓜,甚至连话都说不好的人,但这决不会妨碍他写出一篇好文章。他在艺术领域之外写出令我喜爱的文章,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自然,我并不同意他的观点。可我们的R.deG.和B.L.,他们是世人眼里非常伟大的哲学家,是那些略有头脑的人心目中光辉灿烂的文学家,却没有对教育这个主题做出什么贡献。至于我,远非一个哲学家,也不是一个文学家,我什么都不是——甚至,随便哪个地方的小职员也不是——可在我看来,他的两个重要观点恰恰是教育家所没想到的。这两个观点即:教育是感官的教育,教育是为青春期所做的准备。无论在索雷兹公学、亨利四世公立中学,还是在伊顿公学,都找不到这种教育方式······

再谈谈绘画。1894年,仍有一些鉴赏家对作为画家的罗赛蒂感兴趣,而有一些······对伯恩-琼斯感兴趣。这自然让我想到应该告诉你,我们的朋友科斯特已经结婚了。

不知道我有没有在伦敦给你写过信,好像没有。无论如何,我对伦敦怀有热情,或者说,当那一时刻来临时,我会产生一种热情的感觉。最主要的是,这座城市的商业氛围深深吸引了我,只是我现在还没时间去研究它。这里的氛围真像人置身于轰鸣的机房和心脏搏动着的心室里。而我们的小说主人公都云集于此。这不免让人想起洛约拉、特里斯担、佩尔塞,在他们身上要比在重罪法庭更容易感受到激情澎湃与工于心计——这小小的角落正准备从我们时代的印记中抹去一切其他的辉煌和运动。

有一个发现:在最近读书、学习和写诗期间,我不应该去想和说,而应砍掉舌头和脑袋。请记住我们在蒙彼利埃的散步和我说的那些废话,以及我们一起散步时的极大快乐(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这情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以至于我只要一想起又要见到你,就激动不已。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20年。

皮埃尔肯定和你在一起,真嫉妒他。我承认无法不对我与他的关系感到惊奇。认识皮埃尔已经四年了,可我对他的了解并不比第一天见到他时更多。他待我非常宽厚,让我惭愧不已。我总是担心不知该如何回报。尤其是我从未说过一句让他开心的话,从未表扬过他,也很少赞成他的观点。我的为难之处就是我含蓄地要求朋友们违反本性行事。这个不幸来自于我的痛苦——你已有所了解——除了另一个过去照顾我现在又从远方赶来照顾我的人以外,你几乎是唯一知道我这些痛苦的人。

应该加上一句,我已有三年时间既没有给皮埃尔写过信,也没有和他进行过交谈了。对我来说,每一次的会面他都像是匆匆流逝的水银。在这些时候,我总是钦佩其他几个朋友,他们显然非常耐心和仁厚。这一点他和你都能觉察到。

咱们都要想想了。······有个几年前就认识我的人,最近又再次看见我,她发觉我变化很大——她说我像一颗没有结出自己果实的种子,却又变成了另外一颗。我回答她:“亲爱的,你认识我时,我还是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发生摩擦,而且能迅速转换立场。那时我热情,信奉一些话——主要从书籍和同伴们所持的观点中吸取养料。可是今天,我所持有的每个观点都来自于我自己。我不附和自己不理解的事物,而且把“工作”一词翻译成“发现”。学习,阅读,为某篇文章冥思苦想不是我的工作。如果我现在写百科全书的话,我会认为自己是个懒惰的人,因为写作本身或浏览都只是为自己没有新的发现而找的借口。”

唯一的知己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知道别人会如何评价我,因为我知道自己向别人展现了什么。事实上,如果我的几个朋友或几组朋友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被问及一个关于我的问题的话,肯定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答案,而且这些回答之间会充满令人非常难以理解的矛盾。但是我至少能为以下这些看法冠以一个名称:我常被视为是个诗人,有点疯癫,很理智,深沉,无情,喜欢说三道四,过于多疑,过于自信,过于直率,善于伪装,诙谐,有点学究气,等等,等等。对了,我有时忽略了轻重。所有这些评价向我展示了一个有趣而拙劣的推理,其实这一推理是太一般般了,太白了些。

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觉得自己非常与众不同——也许不仅仅我就是这样的人,而是我也感觉到,而且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从别人那里也能感受到这一点。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一旦别人拥有我的观点,我就将放弃它们。现在仍是如此。我想成为自己的主人。

······但是,我多么伤心啊,而且是为你,我的朋友,你似乎说我不重视你的信,说我不理解你,还说我行为的最初动机就是要躲避你,是这样吗?

请记住你几乎是我唯一的知己——一直是这样——记住在那痛苦的几周里,当我的烦恼与分秒俱增的时候,通常我仅有的休息就是给你写信和读你的来信——甚至在现在这个非常时刻也是如此。你应该责备的是我老用没完没了的毫无用处的抱怨去烦扰你,你是唯一一个我能让自己这样做的人,当你念及此点时,难道不觉得这多少也是种安慰吗?我忍受着孤独带来的巨大痛苦。如果你能了解我有多么遗憾你不在这里,如果你能回忆起一些我们过去对事情的评论和一些我们以前的时光,那该多好啊!

亲爱的伙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生活在死亡伦理观之中。这种非常惊人的极端理论给我的思想以生命和活力。我相信除了狂热者之外,极少有人基于这点开始工作,因为这种理论迷人心窍、令人陶醉并给人自由。我真的想要一切,我的目光固定在一个词上,这个词即:死亡。我总是付诸行动,以使自己成为一个有潜力的人。就是说,我宁愿过一种对全局有重要意义的生活,而不愿过一种只是权宜之计的生活。这是一种由我支配而又不由我具体安排的生活。它的目的就是想达到一种内在的想象的平衡。

在这个世界上,比较能打动我的话就是:人要永不停息地追求奋斗着。在我看到歌德类似的话以前,我曾经在一个码头上说出这个谬论:“一个人必须有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是的,我知道这些都是傻话——但是作为某种观念,它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它支配着人的行动,甚至成为支撑着每一个诗人的精神的支柱。当然不必对此长篇大论,而是应该完善这种理论或去解释它,或者两者皆而有之。

我已重新创造发明了很多东西。别人可能也是如此。我恰如其分地梳理了使我的头脑一片混乱的那些概念。我曾想如同弃如敝屣那样废弃一些旧词,而不是将它们再重新粉饰一番。我曾创立了而且正在创建一些绝对与之匹配的语言系统,一些能容纳我个人话语的理论,并在这两者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对我来说,是可供幻想和分析的方便的升降机、水和空气。我已擦净了我心灵的窗口,去掉了刚刚萌芽的骄傲,这种骄傲是我未曾有过的,尽管我在外表上看来好像是这样的。

我写过些粗劣的诗,而这恰恰是教会我创作好诗的药方和秘诀。我曾诅咒过福楼拜——就像猫憎恨狗那样。

这就是我的罪过和邪恶的天性。评判我吧。我和其他任何人一样,能够爱,甚至知道该怎样在爱中注入新奇和狂热。但是我主要缺乏耐心。平庸会毒害我,含糊会扼杀我。我只崇拜这样的某个人,不管他是女人还是男人,即过了六个月后,我还没有想决定去压制他的想法。

最后——在咱俩之间——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我们的关系是怎样的?我看见,而且感觉到我们彼此爱慕,但是我们每个人展示给对方的都是自己最可怕的一面,你展现的是天堂,而我展现的是地狱——肯定无疑!

没有情节的小说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涉及我的每件事,你在信中都写得极其准确。你在不同时期的信中所用的措辞都是我能想到的,这使我很高兴。因为有我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助陷入人的友道和准以预变化之中而不能自拔。因为我越来越多和越来越清楚地了解自己,就越不能清楚地解释自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如此“盲目地信任”······

我的《台斯特先生》写得越来越不流畅了。我尽可能让自己放松,《桑佗儿》杂志社正一个劲儿地催我。书中那个人物使我烦透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把什么再写进去——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神经痛使我失去了仅有的感觉。可是除了文体结构有所欠缺外,我想我已写进了两三件让人好奇的事情——但是仔细一咀嚼,它们根本就不算文学作品。

你必须考虑到,这是我第一次写有关一个“人物”的习作。这是小说体裁(没有情节的)。而且,不知是出于厌恶,或缺少时间,或缺少天赋,反正我预期要达到的效果,要么是被销蚀殆尽,要么是不尽可取。因此,我那种机械呆板的尝试正在趋于失败。

对司汤达作品的印象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我因《吕西安·娄凡》和《红与黑》这两本书而被司汤达给迷住了——或者说司汤达强烈地吸引了我。后来我又读了他的《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该书冗长无聊,这才使我多少摆脱了对司汤达的迷恋。

如果说我对《吕西安·娄凡》的兴趣,不如对《红与黑》或《巴马修道院》那么强烈的话,那是因为我对司汤达所描写的人物和他所表达的政治观点的不理解,这不亚于我对象棋中那些棋子的重要性的不理解。《吕西安·娄凡》写得细致入微,以至于书中的每个暗示都能领会,不过我记不起其中的暗喻了。我从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这本书一定会非常令你满意。

这本书令我愉快,司汤达教育了我。因为,对每一句话我都试图抵御过他的影响。虽然今天我喜欢司汤达甚于喜欢巴尔扎克,但也许明天我会认为司汤达的艺术是多少有点先入为主的那种。在第一幕中,他是完美的。可从第二幕开始,他就缺乏韧性和眼界,他老是受他写作方法的支配,继续分析··这对于写旅游回忆录还可以,但是不适用于写一部小说···我···呸!我可以加上这句。

勒南的《哲学剧》和纪德的历史剧《萨于勒》之比较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因为这些人不得不照本宣科地准确复述他人的思想观点,而且他们在重复这些思想观点并不是以发明创造者的心态出现。这就是说,他们对这些思想观点根本不在乎,所以勒南书中那些人物看上去就像成千上万个疲惫不堪的教授一样。

恐怕勒南的怀疑论就在于他没有发现我上面所说的这一点。不过这种人什么也不可能去发现,而只会发现如何照本宣科地重复背诵他人观点的方法,然后再设法把这些观点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拼凑成文章发表,再然后他们会心安理得地把那些在那里累死累活勤奋工作的原创作者们介绍一番。

法兰西拥有一个女性天才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亲爱的安德烈:

今天上午收到你的“捐赠”,谢谢你的准时。马德鲁斯两天以前突然出现,昨天又赶往海边去了。9月份将出版第2册。纳唐松出版社预计将发行10万到15万册!事实上第1册已是第4次印刷了······

好好干,是时候了!法兰西现在除了翻译就没有创作:尼采、哈龙和愚蠢的威尔士,达夫雷这些人已经把我们淹没了,而这让基普宁感到喜悦。对于我来说,似乎那些优秀的翻译作品出版之时,就是我们最辉煌的文学时期。尼采宣称法兰西拥有一个女性的天才:她产生思想但不生产思想。他把这一角色也赋予了犹太人、罗马人和日耳曼人。然而我们也拥有一些男性天才。但哪个更好?哪个能带来最大的快乐呢?这里的答案是女性。至于我,我认为自己更喜欢男性。而且所有这些应归入模糊概念的范畴。至于模糊,我顺便说明一下,一个模糊的概念就是通常所理解的东西——只要你把它明确表达出来,就会被认为是模糊的。这是因为理解有多种程度,而且绝大多数人通常都认为自己理解的东西不少,而实际上理解并不多。用另一句话来说,如果他们通过自以为已经领会的概念来思考,他们就开始变得结结巴巴了。

我很长时间致力于《台斯特先生在中国》,该作品快变得如老羊干酪似的,这篇文章是我很久以前承诺过的,但始终没有成型。你知道我的命运。毫无例外,让我开心的事总是让公众厌烦;而且,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没有谁做得像我这么糟糕。

永恒的命题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至于那种特别的蔑视,近十年来我所见所闻的那些令人震惊的事情一致证明:它们是有理由的。为了维护那种自以为是的文学才能,有的人对那些令人震惊的事情视而不见,这更加证明了蔑视的理由。在我看来,这种蔑视以前似乎总是值得称道的,而现在看来却是值得给予最鄙薄而又毫无隐饰的讥笑。当谈到人们的努力,而非人们的本能时,这种行为肯会使我们的熟人更加不理解,并对他们表示最卑劣的蔑视。这些人想象不到,可能会在司空见惯的事例中遇见吓人的艰难险阻;他们也想象不到,获得文学才能的希望一旦破灭,自己会怎样———就像一个基督徒为了生活,而需要上帝。

由此看来,我发现自己还没遇到好的鉴赏家······

你也许会说,我注重个人隐私,对个人的资料太保密了。但我从没有说过我的想法一成不变,也从不说我能确定我的想法,并把结果公布于众。我所发表的那点东西,本身就有脱节感。虽然我认为它是性质相同的工作,是颇为独特的研究,它仍以时断时续的篇幅出现。有人会情不自禁地认为,我的思想建立在一些既飘忽而又坚定的东西上。而我自己认为这很重要。最后,我带着极大的兴趣谈及我的作品,我甚至认真地说:“那时候,我有个绝妙的主意。”

这种误解的真正根源,可以在我思想的主要倾向中找到,即:广泛性和不断重复的概括性主题。我绝不可能致力于任何单个的事物。今天,我的确可以清楚地解释一下。对我来说,每个特定的主题都会化成一系列用数学术语表达的物质的和精神的活动过程。这些术语不可变更,而且还要尽可能地把含义领悟出来。现在,这种活动,特别是精神活动,人们是可以掌握的。唯一的困难就是透彻地分析既定的主题,以便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把它化成一组具有积极意义的“死”元素,进而化为一种图解,说明一系列或多或少是有组织的智力行为。说到底,精神活动肯定是有局限的,而且精神活动量也不大。

关于精神活动这一运作系统,我已经对你提起过了。这个运作系统已经详尽阐述了许多东西。尽管我还没有仔细描述过它运转的方法和要求,但是你还是可以看到它的作用和影响。其优点之一就是它可以把说废话的机会减少到最低限度,因为把有关的句子摆在一起时,其他的废话根本不在系统的考虑之列。

必须进一步指明,我的爱好显得重要甚至与任何方法无关。举个典型的例子:在我所不熟悉的音乐王国里——就是如此。

如果我是一名音乐家,你就知道了,比如说,我会经常尽可能多地考虑到旋律的整体效果。这对我会有决定性的影响。我会竭力将一首首旋律从整体中抽出来,进行分类整理。

总之,我一般不想以其他人看问题的方式来看待事物。首先我自己会尽可能地获得瞬间印象,然后再重现这些印象,并通过一系列与对象互不关联的其他因素或比我所认识的对象更为一般的情境来重新挖掘它们,回味它们。

要是按照这种方法,文学将会变成什么东西?它将变成了一个问题、一种实践,而不是一个目标,也不是一个立足点。不久之后,这种观点肯定会被普遍接受。医学曾是一门艺术,它有各种名目,有出色的诊断技巧,有行医者的天花乱坠的吹嘘,有公众对它的迷信和推崇,最后它终于变成了一个化学科学的问题。

反驳

安德烈·纪德致保尔·瓦莱里

亲爱的老保尔:

我仔细收好你满纸辩言的信。今后,假如你因烦闷而先亡于及时行乐的我,我就会和其他人一起拿出你的信来,就像R.科隆为司汤达所做的那样:“······我与他交情那么深,我真怕看到他这样一位天才被人误解······”

我在心里把你的信揣摸了一遍又一遍,老保尔,我很遗憾,我被药物弄得昏昏沉沉,不能轻松愉快地抓住某些要领,还有许多疑问。我总在想,你对某些人、某些事看走了眼(例如我)······

1)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包括进去,既然你在跟我谈论这个问题。

2)人宁愿活着,而不是死亡,这在我看来很正常。我对“撒谎”怀着清教徒式的憎恶感,但这并不妨碍我去理解撒谎的本身——即对很多人来说,“撒谎”好过“从不撒谎”。追随尼采,不见得每个人都变得疯狂起来,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而且,对少数人来说,保持一点撒谎的权利会更好一点。

江湖医生的存在是为了让有学问的人可以利用他们,对吧。既然你不愿听别人说话,特别是,要是别人默不作声,你通常就认为,因为你在思考问题,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在思考问题。其实,我敢保证,还有其他人也在给自己提出一些问题(虽然不是经常性的,但我愿意相信。而且这些问题还是有普遍性和合情合理的),但主要的问题是关于他们的生活,关于他们自己的创作。这所谓的必要问题通常是障眼物,也使我很恼火;但你不说出你的问题的答案就不足以使他们明白其错误······

我还得补充,至于谈到方法、手段等问题,你只有靠对艺术的某种敏感、某种敏锐的感觉才能获得。而瓦格纳的音乐,在我看来,它仍是一门粗糙的艺术。为取悦感官,他的音乐就表现得不够细腻了。在艺术领域里,总有些不确定因素是乐器难以捕捉到的。这就好像制造人造花的艺术,再逼真,也比不上真花······

道德与文学中的“他”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们谈论文学。我寻找一个作者,却只找到了一个人——岂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剪裁高手哩!我抱有极大的兴趣,严肃认真地对待我已经认识的人,这些人到处都有,有的比一般人更大胆、更有活力。这些人并不认为所有一切事物都可以成为印刷品的内容。他们自找苦吃,不满现状。正是他们破坏了我对同时代人的感觉,我希望他会弄得更疯狂些。

你谈及了“人造花”和瓦格纳的缺点。但请注意——这就是我的整个理论体系——虽然它们不像真花那么漂亮,但从创造的角度看,它们则占优势。最拙劣的雕塑家的思想也是积极的······我十分理解,一天的快乐与二十年的研究是等同的,不论是显示在纸上还是体现在实际的结果上——可看得见的。但是从长远的观点来看——或从思想本身的特点看——计划总是走在前面,因思维本性使然,思想每时每刻都在不断丰富。

不管怎样,我本能地觉得有些事是真实可靠,有些事··充满希望,有些事可生存发展,这促使我在思维方式上多花点心思,而在思想内容上少伤点神。

在真花理论中,生活变成钓鱼术。当你把你捕获的梭子鱼的价值与你所花费的时间的价值做比较,你很快就会明白:在人造花理论中,我认为简直不能浪费一点点时间······

最后,因为要考虑方方面面,我不得不完完全全地坦白承认我的脾气很坏,无论是潜在的,还是显露的。不久之前,还对未来充满焦虑,现在转而担心目前了。早上离开住处,这时本愿意好好地工作,但我总有点意气消沉;每天晚上,回顾所度过的一天,我常感到一无所获。有一种征服时间的强烈欲望攫住了我的心。假如时间任由我主宰,真希望在一秒钟所发现的东西比我一整天所探求的东西还要重要许多。这种疯狂的愿望使我出色地工作,但这种表现并不多见。我带着痛苦的想法入眠,甚至还笑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不过如此。”或者说:“除非你本来就不愿有所作为。”你可看到我多么幸运,照样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对“文学建树”一无所求。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何所措手足?真是的······

文学三目标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真的,要设法明白我们彼此创作活动的意图到底为什么,我还做得不够。而我所做所想的每件事,都与我的生存方式“直接地”相关联,它既是力量,也是弱点。然而,要准确地说,这种生存方式、这种存在与不存在的感觉——尤其是——以某种方式、态度生存(恰恰是这一点非常了不起),若仅仅从构思一些让身边的读者失望或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不合时宜的作品中去找乐趣和满足,是完全办不到的。相反,任何一件事都可能影响改变它(也影响改变我),赋予它额外一些的特点,会将它在不同时期所呈现出的不同形态联系起来的。这样,我或许就能对我个人存在的完美状态和理论依据作出说明:比如对某些时期的。而且,对其中的每一时期——严格地说是不管对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去描写。但围绕它们,即使不从各自的门户之见出发,也会有某种倾向性或某种艺术观流露和显现出来;而所谓的倾向性或艺术观就在于它设法要弄清楚影响生存状态变化或者说相互转化的规律——并且要揭示出这一规律,好像这些规律已为人们所认识。

这样,我就无往而不利了。我们不为所萌发的思想负责,但要尽可能地对它的去向归宿多考虑考虑。或许这就有事可做了。我们的手在写作中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它本身的意义。这只手,能写出让我感兴趣的事。有时思绪是飘忽不定的,而且飘忽不定的思绪也让我感到不自在。但不管别人心中所想的被称为天才的创意还是一钱不值的粪土,那也是约伯的财富。

在诸多的情绪中,对我最重要的是“安全感”——然而,只要你渴望获得它,反而心中对一切全不信任。我本人就对飘忽不定的东西丝毫不信任,我不相信它。正因为这样,我曾探寻永恒不变的东西。而我又并不怀疑它的存在,(因此)这就是为什么我精神上总是无比充实的原因。

在这里,现在我能模仿说出你信中一大堆有趣的话,这些说法都与你自己相关联。
库尔巴什勒说我有“最自由的头脑······”

再论爱伦·坡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指责大部分文学的地方,就是它们喜欢玩弄一些概念,但对这些概念所涉及的一些内容,连它们的作者都不能认识到其中的重要意义。当然,这一指责纯属个人之见。我想要说的是正因为上述这一原因,所以许多文学打动不了我。要是遇到像我这样的读者,这种文字游戏又有何意义?我比较发憷的也是怕碰到像我这样的读者。假如说我不为像我这样的读者写作,那么我的写作可能就是漫无目的、无的放矢,我也不会得到我那个圈子里人的认同。

不过,文学往往是经不起质疑和反复推敲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文学作品开头部分不错,相当精致,中间部分就显得有些拘谨,而结尾部分则漏洞百出,不能自圆其说。因此,不论写什么,首先必须要确定一下是否需要费一番工夫,认真琢磨一下所写的内容,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别人对您所写的作品提出质疑每一位作者在所创作的作品中一心中要有一个永恒的老主顾,只有树立这样一个奇特的信念才行。

毫无疑问,我刚才纯粹在高谈阔论。《信使》要是听从了我的意见也就不会不受欢迎了。不过,我刚刚还是言之有理的。要是在读一本书开篇头几句话,我们就能确信这部书的作者的观点站不住脚,这说到底将是多么滑稽可笑!不过,像司汤达这样的大作家,他本人或许也会言不由衷,附和他人。但我仍喜爱读他,我不会这么对他说:“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对我会有什么用?”

但文字相对比较晦涩也曾使马拉美遭到非议。

我们暂且将这些庄重而深沉的话题撒在一边,不多谈了。这个星期天,维克多·雨果大街喧嚣声不绝于耳,因为暑热难当,使得许多人走出户外,即使他们不出屋躺在床上也会脱得一丝不挂。

不论我走到哪儿,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以说,到处都是人,真令我厌烦。更主要的是这些人举止看起来并不雅观,虽然他们举止粗俗,但却个个怡然自得。

最后的消息(附笔)

保尔·瓦莱里致安德烈·纪德

我的生涯奇怪多变。但是,你作为这种生涯的见证人,用凡爱克那个时代一个艺术家精确逼真的笔触,饱和一个友忠贞不渝的感情,已经描写了你的所见所闻。

你是一个见证人,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做过我想要做的事(而实际上,我总是想得很少;而且把符合我兴趣的东西降到了最小化),环境使我长时间处于最枯燥无味的状态,也是最有助于判断各种事物的状态。后来,他们赞扬我。但不幸的是没留下任何印象,我的头脑里空空如也;我对这些乐事没有什么感觉。人们认为这些乐事可能使我麻痹了。你很了解我,足以想象出我内心的感觉如何。

所有那些事情都是为环境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我的姓名从此已经给了我一个并非我自己而是其他什么人的印象。当我想对自己解释所有那些事情时,当我想自我说明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惊人地流传时,我就发觉理由有三类——

首要的也是给人印象最深刻的理由不是别的,而是我们这个时代极端贫穷,因而尊重知识分子的价值。毫无疑问,从我们所观察到的明显的人才短缺现象中,我已获益匪浅。我们15岁时,许多真正的伟人还健在。今天,伟人已经减少了,靠树
立雕像来弥补现实······

另一方面,长时间远离文学对我起了重要作用。在那段时期,我冷眼旁观了许许多多的时尚变化,看到过狂欢游行车辆,成队而过,备受欢呼,消失在街尾,又重现于街头······一个不为感情所动的观察者才能了解到许多情不可谅的理由。

最后——最重要的和我真正感到自豪的——几乎我所有的东西我都归功于我的朋友们。他们信任我,而我自己并不信任自己;他们使我吐露真情。他们不顾我反对,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有益于他们的增进友谊、有益于他们提高品质、有益于他们发挥才能的名人。而且,他们教给我这么多的知识,并使我了解到那么多的事情。

我的骄傲在于这么一个事实:我引起了他们巨大而不可估量的兴趣,他们对我也表示了巨大而不可估量的兴趣。


CHANGELOG

  • 20261108 Arlmy 创建
  • 20261108 Arlmy 整理、发布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