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真实生活》
True Life
by Adam Zagajewski
Notes
退休的二十世纪
让我们试着想象一下:
一个有点像老托尔斯泰的人
漫步穿过皮卡第的田野,
可笑的坦克曾在那里
笨拙地战胜了
地势上的缓坡。
他还参观了
布鲁诺·舒尔茨死去的城镇
或是坐在黯淡的
维斯瓦河的岸上,
草地散发着
蒲公英、牛蒡和记忆温暖的气味。
他很沉默,鲜少微笑。
医生警告他
要避免冲动。
他说:我学会了一件事
唯有怜悯——
对于人类、动物、树木和画作。
唯有怜悯
总是迟到。
- 皮卡第(Pikardii),历史上属于法国北部的一个行政区,2016年1月1日起,该区已成为上法兰西大区的一部分。
- 布鲁诺·舒尔茨(Bruno Schulz,1892—1942),波兰犹太裔作家、艺术家,纳粹德国占领时期被盖世太保枪杀于大街上。
利沃夫的雨
它落在瓦维尔的龙身上
落在巨人的骨头上
——塔德乌什·鲁热维奇,《克拉科夫的雨》
它落在亚美尼亚大教堂上
落在圣乔治的东仪天主教堂上。
落在歌剧院和黑色的房子上。
群山消隐在薄雾里。
奥斯塔普·奥特温,一个
勇敢的人。
(他维护斯坦尼斯瓦夫·布若佐夫斯基)。
被盖世太保
在大街上开枪打死。
文明——多达五个音节。
痛苦——只有一个。
在伦敦,我看过凡·艾克的自画像
铭文为"Als ich kann"——即
“尽我所能”——这不是自拍照。
雨落在苏格兰咖啡馆上
落在凯泽瓦尔德
高高的城堡
和犹太会堂上。
这座城市,就像罗马
坐落在七座小丘上
有着权杖和球形屋顶建筑
变得又平又小。
电车轮子在狭窄的
轨道上尖叫。
我们所有人都哭了
路人和游客
赢家和输家。
- 塔德乌什·鲁热维奇(Tadeusz Rozewicz,1921-2014),波兰诗人,剧作家。
- 奥斯塔普·奥特温(Ostap Ortwin,1876—1942),波兰记者、文学评论家。
- 斯坦尼斯瓦夫·布若佐夫斯基(Stanislaw Brzozowski,1878-1911),波兰哲学家、文学评论家。
- “文明”和“痛苦”的波兰语分别为“Cywilizacja”和“Bol”。
边界
有汽油味的蟋蟀
——弗拉基米尔·霍兰
穷人在边界等待
怀着希望看向另一侧
有汽油味的蟋蟀
云雀歌唱着
压缩版的国歌
边界两侧都是东方
北边是东方
南边是东方
一辆汽车载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上面只显示海洋
一个小女孩在一辆老式菲亚特125里
认真做作业
一个绿网格笔记本中——
边界无处不在
- 霍兰(Vladimir Holan,1905-1980),捷克著名诗人。
无花果
无花果是甜的,但不能长久。
它们在运输途中坏得很快,
店主如是说。
就像亲吻,他妻子补充道,
她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有双明亮的眼睛。
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漫步在这些走廊里
这些伟大的博物馆
看着一个世界的绘画
其中的大卫如童子军一般清白
歌利亚真该死
伦勃朗的画布上有一片永恒的昏暗
焦虑和专注的昏暗
我从一个展厅走到另一个展厅
我欣赏愤世嫉俗的枢机主教的肖像
身着罗马的紫袍
我欣赏狂喜的农夫婚礼
纸牌或骰子的狂热玩家
我观看战船与和解的时刻
这就是为什么我漫步在这些走廊里
这些著名的博物馆这些天堂般的宫殿
我试图理解以撒的牺牲
马利亚的悲伤以及塞纳河上明亮的天空
而我总是要回到大城市的街道
疯狂、痛苦和欢笑在那里持续——
尚未被描绘
别人的生活
你喜欢读诗人的传记
闯人别人的生活
那种突然的震惊
发现自己身处他人生活的幽暗森林
但你能随时离开
去到街上或公园
或在夜晚的阳台
看星星
星星不属于任何人
它们像刀子
却不带一滴血
星星纯净而闪亮
残忍
老画家
老画家站在画室的窗边,
那里放着画笔
和颜料。
诗人等待灵感,物体
和面孔却攻击画家,
它们尖叫着到来。
然而,它们的轮廓
模糊、褪色。
物体变得盲目、喑哑。
老画家只感到
一波模糊的光,
对形式的渴望。
而即便现在他也知道
也许他还会再次看见
难以区分事物的苦涩欢乐。
科尔多瓦,麻雀
给卡罗尔·塔尔诺夫斯基
到处都是橘子花开的香味
像柔软的丝绸手帕;
这里记忆比时间更强大,
每一天教堂都必须再次
到清真寺里寻求庇护。
科尔多瓦是这个国家的
黑色心脏,是无形之物的
严厉判官,愤怒与喜悦、
欢笑与暴怒的判官。
与此同时,身穿潜水衣的
游客,像潜水员一样在海底漫步
寻找宝藏,搅起脚下
虚幻的尘埃。
无尽的暮色还在继续,
无尽的五月黄昏,
麻雀高声叽喳,影子
缓慢回归
回到它们幽暗的公寓,
树木被轻微的震颤,
甚至被恐惧攫住,仿佛终于明白
就是这样了,它们已无处可去。
现在看来似乎
一个秘密渴望被揭晓,
它举起手,仿佛老师偏爱的学生,
但我们知道这不可能。
哲学家必须选择他们的城市,
只有诗人能生活在任何地方。
- 卡罗尔·塔尔诺夫斯基(Karol Tarnowski,1937一),波兰哲学家。
散步的老画家
他口袋里有为附近的狗准备的零食
他现在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他几乎不再看树木和郊区别墅
他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
我画过所有的东西,试图画出我的思想
却从中所获甚少
世界仍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增长
却总是缺少点什么
命名日
曾经,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给了母亲
一本关于(老)勃鲁盖尔的书,作为她的命名日礼物
一个星期后我把它要了回来,说我的“工作”
需要它(她取笑了我)。
如今现代化甚至入侵了
墓地——离她的墓不远
他们安装了一台蜡烛机,没错,一台蜡烛机,
一根金属柱子,一台能弹出蜡烛的机器,
只要往投币口扔两三个银币就行了。
卢德维卡的命名日又到了,我去了那座城市
现在已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片记忆的热带森林
我的童年在对我说话,每条街道
都在说话,唱歌,甚至可能大喊大叫,没错,
大喊大叫,谈论着曾经有过的事物
和不再存在的事物,以及我曾经认识的人。
在这样的混乱中,在回忆的尖叫中
我不知该如何为死者祈祷。
我在墓碑上放了一盆小菊花
在回家的路上才明白
这就是祈祷,这短暂的犹豫。
同时我也意识到我没带钢笔
或铅笔,我不能写下
发生的事情,幸好加油站的
收银员救了我,她给了我
一支用过的金色圆珠笔
和一张没用过的A4纸。
我飞快地开始记,当我潦草地写着
笨拙的句子时,我的朋友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查理·威廉斯,还有托马斯·萨拉蒙——
我想托马斯会特别喜欢
加油站的圆珠笔这个点子。
我如实解释道:“但事实就是这样,真的。”
我听到一个回答:“真的,
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起说,
大笑着,虽然我知道他们的美学
在过去截然不同)
而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回到克拉科夫时,天已经黑了,
这是八月最后的日子,却依然很温暖,
夏天还记得它的青春,甚至夜晚
也温暖、轻灵,一切都没有改变,
成群的钟乳石在洞穴里缓慢生长,
卫星时断时续地监视着地球,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
- 托马斯·萨拉蒙(Toma Salamun,1941—2014),斯洛文尼亚诗人,作者友人。
译后记
《真实生活》是扎加耶夫斯基于2019年在波兰出版的单行本诗集,几年后仍由他的主要译者克莱尔·卡瓦纳女士翻译成英语,由纽约的法勒-斯特劳斯-吉鲁(FSG)出版社出版。扎加耶夫斯基没有看到英译本的出版,他于2021年3月21日在克拉科夫逝世。但令人欣慰的是,他看到了此一年前由我翻译成汉语的《永恒的敌人》和《无形之手》。这两本精致的诗集得到了中国读者的喜爱,《永恒的敌人》还入围了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虽然只是“入围”,却是唯一入围的诗集,这当然完全归功于扎加耶夫斯基诗歌的独特品质。此后,扎加耶夫斯基的另一部诗集《不对称》也顺利在中国出版,而且不久便加印了,真的要特别感谢读者慧眼识珠。这几部诗集保持了一贯的风格,无论是诗歌的内容,还是编辑的体例、诗集的形制,都十分统一。这也是作者喜欢的诗集的“模样”,他不止一次谈到过:不厚、可随身携带、可反复阅读。《真实生活》尤其如此。而且因为其中的诗歌均为新作,在过去一年里我反复阅读,诚实地说,我对《真实生活》的喜爱程度,甚至超过了前几部诗集。
曾有论者将扎加耶夫斯基的散文写作打上“个人化历史写作”的标签,这也部分符合他的诗歌写作。扎加耶夫斯基的每一本诗集里,都不乏关于历史的诗,尤其是与他的亲友,他所熟悉的诗人、作家和其他人物有关的历史;不妨说,历史俨然成为他写作的一个资源。我记得有一次,扎加耶夫斯基在接受美国作家访谈时说,他宁可选择做一个“有历史的诗人”。这源于茨维塔耶娃的一个观点:“有历史的诗人和无历史的诗人”。茨维塔耶娃将诗人分为两类——那些与历史具有难解关系的诗人,此为一类;另外的一类则属于纯抒情诗人,他们天生成熟,只需等待歌唱的灵感。在某种特定的意义上来说,“天才”是可以不受历史打扰的。扎加耶夫斯基的立场是:诗人在历史之中。他选择背靠历史,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选择置身于历史之中;置身于或远或近的历史,试着去理解历史,这也是理解现实的前提,对扎加耶夫斯基而言,这是一个明确的自我要求。
另一方面,扎加耶夫斯基说,他尽力想做的是利用历史,经由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将历史注入抒情的时刻之中,所以我们也不难发现,扎加耶夫斯基的许多诗都是截取历史事件或历史疼痛,然后试着从中找到某种富于人性的东西;因为抒情总是人性的,最后它会帮助诗人和读者解开难解的历史。这是一种打开历史的方式,将历史转化为悲剧的愉悦时刻。在我看来,《真实生活》里有许多诗便遵循了这一写作思路,是被我称为“富于历史感的诗篇”。
另外,《真实生活》里占有相当篇幅的,是关于日常生活的诗。扎加耶夫斯基之所以给人平易、亲近的印象,我想跟他擅写此类诗歌有关。我们知道,在最近几十年的汉语诗坛有一个“日常生活”的写作神话,大量诗人热衷于书写所谓日常生活,因此也造成了“日常性”“叙事性”“叙述”“口语”“段子”之类的泛滥成灾,严重拉低了写作难度,几乎放逐了诗的抒情性、艺术性,这当然是不足为训的。扎加耶夫斯基如何写“日常生活”呢?他也叙事、叙述、挑选具有意味的细节,但他绝不复制生活,绝不写生活本身早已告诉我们的那些东西。
桑塔格在《智慧工程》一文里说,扎加耶夫斯基具有小说家的智慧。桑塔格所指的智慧,我理解还是指传统和典型意义上的小说家擅写世情、人物、性格的那种能力。扎加耶夫斯基的确写过几部小说——可惜没有被翻译,但文学史上是有定论的。扎加耶夫斯基的记叙性散文、回忆录(如《两座城市》《另一种美》),就是纪实小说的笔调,比如刻画人物,他是非常简洁的,寥寥几笔便有跃然纸上的效果。扎加耶夫斯基的这一类诗也是如此,特别是他笔下的人物,常常仿如简笔画或微型雕塑,读后令人印象深刻。
为何能做到这样?首先当然是因为诗人目光敏锐、思想深刻;另一个方面,我想跟他不轻易下笔有关。扎加耶夫斯基曾说,对每个诗人而言,危险恰在于写得过多;所以不写的时候也是可喜的沉默,防止你写得过多、冲淡你,或者防止你写些平庸、无趣的诗作。尽管他也坦言,不写很是痛苦,但这是必需的。同时,虽然早已是著名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却十分注重修改。他说自己有时候写上十遍草稿,一次接着一次重写、改写,直到不能再做修改了。“我把修改看成是在一具活的身体上做手术。”说实话,我看到这些时,也是非常吃惊的。警惕滥写、反复修改,这些说起来似乎都是老生常谈,实践起来却非常不易。
我一直认为,扎加耶夫斯基是一位文本意识非常强的诗人,如果说以上还只是涉及了他诗歌写作的方法论,我以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扎加耶夫斯基是波兰著名大学的哲学科班出身,他始终反对那种无深度的写作。不管后现代文化如何热衷平面化、碎片化,扎加耶夫斯基仍然相信“没有无高度的诗”,这是他曾引用的瑞士诗人菲利普·雅各泰的警句,在他们这样的诗人看来,没有思想深度、没有精神高度,诗就是不可能的。
《真实生活》也许是诗人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本诗集了,但也不排除(毋宁说我是期待)他还有未经整理和发表的诗作。那无疑是读者的幸事。扎加耶夫斯基离世已经三年多了,我常常想他。要读的书还有很多,但这几年,我常常放下正在读的书而打开他的诗集,沉浸在压倒我的怀念中,恍惚,黯然,又不时被他的诗打动、提振,我想,扎加耶夫斯基的诗必将伴随我的余生。
李以亮
2024年4月于武汉
CHANGELOG
- 20261108 Arlmy 创建
- 20261108 Arlmy 整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