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Linux 到维基百科：志愿者如何构建互联网

众包生产模式催生了一些最具价值的在线资源，对企业的权威、市场以及政府官僚体系构成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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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一位名叫林纳斯·托瓦兹的芬兰计算机科学研究生向一个在线讨论组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称他利用业余时间开发了一个新操作系统的一部分。

托瓦兹将自己的项目描述为“只是一个爱好，并不会变得庞大而专业”，并强调该项目将免费供人使用、研究、修改和分发。当时，托瓦兹正在构建一种技术上颇具挑战性的软件——操作系统内核，它负责处理计算机硬件与软件之间最基本的通信功能。

与以往的操作系统项目不同，托瓦兹邀请互联网上的任何人提供反馈并参与贡献。

本杰明·马科·希尔、克里斯蒂安·彭茨奥尔德和亚伦·肖共同撰写了《众包生产》，本文即据此改编。

随着时间推移，托瓦兹的内核吸引了其他开发者，他们与他一道，将这个兴趣项目逐步打造成一项成熟的软件，并将其命名为“Linux”。

这支团队还将他们的新内核与另一个基于互联网的协作项目GNU相结合；GNU的目标是打造UNIX操作系统的替代品，但此前尚未开发出可用的内核。

最终，二者结合形成了GNU/Linux操作系统。

三十多年后，GNU/Linux（或通常被称作“Linux”）已运行在全球数十亿台计算机上，成为历史上最重要的软件之一。几乎所有超级计算机、绝大多数互联网服务器、大多数智能手机，以及越来越多的电视等设备中的“嵌入式系统”，都在运行某种版本的Linux。

在所有这些领域中，Linux并非只是填补了某个空白，而是取代了当时主要厂商的众多专有服务器操作系统，包括Sun Microsystems、惠普和IBM的产品。

Linux的成功颠覆了关于软件开发的传统观念。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世界一流软件大多由大型跨国公司内部高度层级化的开发团队编写，例如AT&T和微软。

这些公司的软件开发者全职工作，薪酬丰厚。公司还配备庞大的法务团队，通过严格的版权许可、专利保护和技术手段，确保其开发人员编写的代码绝不会被公司外部人员使用——甚至在多数情况下连查看都不可能。

Linux则几乎完全摒弃了这种专有软件开发模式的所有特征。Linux内核及GNU/Linux操作系统由志愿者在企业之外协作完成，没有层级化的管理结构，也不存在以金钱为主要激励的因素，更未采用常见的法律或技术手段来限制对源代码的访问、修改或再利用。

早期的Linux贡献者大多只编写少量代码。然而，尽管生产模式如此特殊，到20世纪90年代末，Linux的高质量及其不断增长的市场份额已毋庸置疑。

Linux几乎彻底抛弃了专有软件开发的方方面面。

自那以后，Linux激发了数以百万计的尝试，以同样开放、协作的方式创造知识产品。其中最著名的是自由、协作编写的百科全书——维基百科。

与Linux一样，维基百科于2001年1月发起公开号召，邀请志愿者参与“人人可编辑的百科全书”的建设。维基百科包含超过300种语言版本，总计约6,800万篇文章。

仅在英语版中，这些文章就由超过1.21亿个用户账户以及数百万匿名贡献者的逾10亿次编辑累积而成。几乎所有这些编辑都来自志愿者。

如今，维基百科已成为全球访问量最高的网站之一，也是历史上规模最大、内容最全面的百科全书。

支撑Linux和维基百科的协作生产模式也在更小的范围内被成千上万次地应用。

例如，2011年，法学教授安德烈亚斯·费舍尔-莱斯卡诺在准备课程大纲时，偶然发现德国政界人士、时任国防部长卡尔-西奥多·楚·古滕贝格的博士论文中存在可疑段落。

费舍尔-莱斯卡诺上网搜索后发现，这些内容未经署名便从其他来源复制而来。2011年2月，一名推特用户提出了这一问题，并呼吁协助对古滕贝格的学位论文进行全面分析。

许多志愿者加入了为此设立的参与式在线平台GuttenPlag Wiki，短短几天内，古滕贝格论文的数百页就被标注出来，详细记录了多处明显的抄袭行为。

大约两周后，鉴于这些不利证据，古滕贝格辞去了所有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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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规模、范围和影响各不相同，Linux、维基百科和GuttenPlag Wiki都可被视为“基于公有的众包生产”的范例，这一术语由法学教授约查伊·本克勒在21世纪初提出。

借鉴本克勒的研究成果，我们为众包生产提出了一个新的定义。我们认为，这类项目必须具备以下四个特征：

1. 以多样化的激励机制调动参与者，且这些激励往往并非以金钱为主。2. 呈现去中心化特征，由参与者集体自治并组织运作。3. 在任务执行层面实现去中心化。

4. 所创作的内容被纳入公共知识共享范畴加以保护。

众包生产项目在某些方面类似于市场，它们依靠个体的分散自主行动来创造信息及其他类型的产品。然而，与市场不同，众包生产既不依赖经济激励，也不涉及价格或排他性产权制度。

同时，它也不同于企业或政府机构，既没有合同约束、预先设定的工作计划，也没有层级化的管理和任务分配方式。虽然有些人会把众包生产作为工作的一部分，但更多人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

即便是在工作中从事众包生产，雇主通常也不会规定具体的工作内容。

值得重申的是，这些特征打破了人们对组织与经济生产的传统认知。

根据经典经济学理论，若要促使人们协作并高效分配协作成果，最佳途径是通过私营的营利性企业在开放市场上销售商品或服务。企业雇佣员工并支付报酬，员工则受合同约束，按管理层的安排开展工作。

员工产出的产品归公司所有，由公司定价、管理销售，并在此过程中分配薪酬及利润。

理论上，这些方法能够解决激励协调、任务组织以及成果分配给愿意并有能力付费者等问题。

然而，众包生产代表了一种与经典经济学核心行为模式不同的选择。在这里，既无合同义务、经济激励，也无官僚权威来确保参与者投入劳动或使工作得到有效组织。

最终产出属于公共知识共享范畴，受非排他性知识产权保护，而非私有产权，这意味着众包生产所得无法直接在市场上定价。

在理想状态下，众包生产项目应保持对自身工作范围、领导者权威合法性以及任务选择的完全集体自主控制。但在实践中，众包生产往往被不同程度地应用于一些并不完全符合上述定义的机构之中。

众包生产代表了一种与经典经济学核心行为模式不同的选择。

以Reddit为例。在Reddit上，用户加入按主题划分的子社区（即“subreddit”），自愿发布信息（“帖子”），并对这些帖子进行投票和评论。

通过对投票和评论活动的聚合——也称为协同过滤——形成对哪些内容最有趣或最重要的集体判断。按照我们前述的众包生产定义，可以说Reddit依赖多元化的非货币激励以及去中心化的目标设定与执行，但其产出始终由Reddit的公司所有者正式掌控（即并非公共知识共享）。

最初，Reddit的所有者对数据的再分发和再利用采取了极为宽松的态度，使得Reddit在某种程度上发挥了公共知识共享的作用。然而，随着Reddit为2024年的首次公开募股（IPO）做准备，这一状况逐渐改变。

人工智能公司开始大量收集并重复使用Reddit的数据，提高了资金博弈的 stakes，并对网站的流量与用户参与度构成威胁。2023年春季，Reddit的所有者限制了对其数据的访问，并开始收费，这使得该网站的“公共知识共享”属性大为削弱，并引发了一些最忠实的志愿贡献者的强烈反弹。

类似Yelp和YouTube这样的在线平台和服务，同样模糊了市场与众包生产之间的界限。在这些平台上，部分参与者免费贡献内容，而另一些人则通过广告收入、产品植入或参加私人活动获得报酬。

以Airbnb为例，这家私营公司从一项原本由众包生产社区以非货币方式管理的活动中获利，而该社区提供的服务与之几乎完全一致，如Couchsurfing和Hospitality Club。

Airbnb本身并非众包生产，但如果没有众包生产为其铺路，它也很难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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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真正从最基本的角度审视众包生产时，可能会问：在现代商业互联网的核心地带，一群无偿的志愿者究竟在做些什么？如果无人负责、无人付薪，这些志愿者又如何完成任何事情？

我们为何要信任这些社区所创造的一切，毕竟它们支撑着我们数字生活的诸多基础部分？

从根本上说，这些都是该领域最核心的问题。

毕竟，尽管“群体智慧”备受推崇，互联网上的协作生产仍然既罕见又充满挑战。每出现一个成功的众包产品案例，背后都有许多未能成功建立协作社区的尝试。

而在这些失败的努力中，不少也孕育出了宝贵的知识共享资源。例如，在一项关于软件知识共享的研究中，查尔斯·施韦克和罗伯特·英格利什发现，相当一部分成功的软件知识共享——接近一半——其实仅由一位开发者独自编写代码并向世界分享。

换言之，许多软件知识共享根本谈不上协作。

你可能会问：如果无人负责，这些志愿者又如何完成任何事情？

随着众包生产社区的成熟，它们也面临着种种挑战与局限。总体而言，众包生产在北半球发展最为迅速，且往往反映了最富裕、数字素养最高人群的人口特征与兴趣。

在社区内部，层级与权力关系逐渐显现，性别歧视与骚扰现象也时有发生。此外，随着项目的壮大，往往会变得更加正式化，导致原本开放的社区演变为高度结构化、官僚化的组织。

即便社区欢迎新成员加入，新来的志愿者也常常面临多重障碍，实际上将教育程度较高、网络经验丰富的少数人排除在外。

尽管如此，众包生产仍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持续塑造着世界。随着维基、分布式软件开发及相关在线协作模式的普及，它们影响了更多传统组织的运作方式。

这其中包括所谓的“共享经济”、众筹、分布式计算、YouTube和Yelp等商业平台上由用户生成的内容、DIY运动中的黑客与创客空间、社交媒体系统，乃至加密货币等基于区块链的技术。

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和数字助手，如OpenAI的ChatGPT，也会利用众包来源的数据来回答问题。

当Linux问世时，就连它的作者也未曾预见众包生产的兴起，更无法想象几十年后仍会有人撰写关于他们工作的文章。然而如今，在世界上许多最强大的企业和政府正苦于应对虚假信息、公民参与度下降和社会分化加剧之际，众包生产提供了一种应对这些新挑战的替代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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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杰明·马科·希尔是社会科学家兼技术专家；克里斯蒂安·彭茨奥尔德是莱比锡大学传播与媒体研究系的教授兼主任；亚伦·肖**_是西北大学传播学与社会学副教授。

他们共同撰写了《__众包生产_，本文即据此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