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Hi Gif, I hope you are fine
2026年9月初,黃之鋒勾結外國勢力案定罪當天,移居英國的攝影記者 Peter Wong 終於打開電腦硬盤內,拍攝學民思潮的舊照片。
與黃之鋒同年、30歲的Peter是攝影師,也曾是學民思潮成員,他在14年前記錄了學民初始誕生的面貌。那是他攝影的起點,也是黃之鋒一代中學生,投身香港社會運動的起點。14年間,他由一個喜歡拍攝的中學生變成攝影記者;同時間,黃之鋒由一個關心社會、國際知名的中學生踏入30歲,變成國安法下被定罪判囚10年的囚犯。
在黃之鋒被判刑的一天,回望14年前「學民思潮」的橙色直幡,它們烙在菲林與像素之間,留下了近十年香港年輕社運參與者的身影。
請他為這輯影像命名,他回答:「Hi Joshua Wong, I hope you are fine」。

一個攝影記者的起點
2012年夏天,中四學生 Peter 在 YouTube 看到另一個中四學生黃之鋒對答如流的訪問短片。
短片中,黃之鋒以學民思潮召集人的身份接受訪問,反對政府設立「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為中小學必修課。短片在兩日間爆紅,在網絡突破10萬點擊率,也是這一條短片吸引 Peter 加入學民思潮。
「當時社會比較思潮起動,就像『民智初開』,別人是大學生太遠,我才中四,中學生(組織)好像近一點。」他說。
學民思潮最初是由「九十後動員」鍾曉晴、兩名直資中學滙基書院學生黃之鋒與林朗彥,於2011年一起創立的反國民教育學生聯盟。翌年,聯盟簡化名字為學民思潮,連英文名「Scholarism」也是由黃之鋒造字創立。
就在這個平台,Peter 遇上黃之鋒,許多政治想法相近的年輕人相遇了。Peter 覺得,當時學民思潮聚集的是一班不被主流教育制度完全擁抱的中學生。
很快,這群中學生行動起來——反國教的學民十區街站,從銅鑼灣鵝頸橋、旺角行人專用區,擺到將軍澳、屯門、荃灣。
Peter 記得,當時學民的氣勢與活動密集程度,就像同時期的立法會選舉。他自嘲參與程度不高,因為他忙著在校內籌組中學學生會、玩口琴,一星期只有兩、三天會隨伙伴一起擺街站。有一次,黃之鋒要上教會,Peter先到對方海怡半島的家,幫忙把傳單與橙色直幡帶去街站。

拿著父母剛買給他的 Nikon 單反相機,Peter 與黃之鋒另一個交集,是拍攝記錄同樣喜歡拍照的黃之鋒。一整個夏天,黃之鋒全情投身了學民思潮,從街站、電台訪問、城市論壇,再到公民廣場的9萬人面前。
鏡頭下的黃之鋒影像逐漸鮮活起來:仍一臉稚氣的黃之鋒在已不復在的立法會示威區鐵馬前與保安對峙;黃之鋒在學民辦公室戴上道具眼鏡玩耍,露出自然的微笑;黃之鋒站在陽光下一邊思考,一邊用力吸啜紙包飲品。
相對於當年傳媒和黃之鋒自己共同建構的學生領袖形象,這些影像顯得新鮮而質樸。14年後重看這些照片,Peter知道這是自己當年有意或無意記錄黃之鋒的起點,「自己如果那時多影一些,現在就會很有用了。」那是初踏政壇、仍沒成年的黃之鋒與同齡朋友相處的畫面,鏡頭錯過了就沒有。
90後一代眼中的可能性
回望過去,人生第一次有自主意識參與社會運動的時刻,對 Peter 仍舊具有重量。
「認識貧富差距算不算?」Peter 在港島屋邨 Band 3中學讀書,中學成績不算好。學民思潮完全突破他的生活圈子與慣常認知:有中學生家住半山區、讀國際學校,後來早早出國升學;也有人家住新界公屋,文憑試後留在香港讀大學。這個中學生組織讓他眼界大開,大至一班人聚在一起談Game Theory,小至一起聽本地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音樂,不同原石的光折射進Peter的生活。
2012年,黃之鋒在已停刊的《壹週刊》訪問裡,如此總結他們一代年輕人的想法:「我們沒有目睹八九六四,○三七一時是小學雞。但一場反國教,我們和所有香港人都覺醒。⋯⋯八十後追逐香港社區情懷。但當我們九十後懂性時,香港已沒有什麼餘下。我們沒有背負香港的歷史,我們,是來創造歷史。」
可能性是他們本身,也是2010年代的他們所看見的未來。

數年間,香港社會思潮起動,學民思潮縱然是一些年輕人的起點,但也僅是百家爭鳴時代的其中一家。尤其學民最初為關注單一議題組織,當成功爭取擱置國教科後,成員和義工各自為著升學、理念分歧、甚或組織內的派系不同,決定去或留。有人升讀大學後加入院校學生會成為學聯一份子,有人走向更「本土」的組織,也有人加入社民連,形形式式的選項曾經存在。
雨傘運動前,Peter 也因忙於考試、升學,在2014年7月離開學民思潮。「它作為一個春秋戰國時期,尚且比較自由的時期,就好像『做乜都無事』的時空入面存在。」
之後,Peter 在大學裡學習新聞攝影。他想換一個身份去觀察社會變化與人類的走向。他多年沒有向新認識的人提起自己「學民仔」的身份。
「我也是個普通人,也不認為有title有什麼特別。而我又開始有新的事情要去做。」他說。不僅是他,當時的年輕一代,都各自有事要做。
昔日在學民認識的朋友活躍於社運現場,變成他鏡頭攝下的對象。「黃之鋒」是他大學二年級拍攝人像功課的素材,題目是「參與雨傘運動的學生」。2016年,大學生黃之鋒與部分學民思潮、學聯成員創黨成立「香港眾志」,走入參政路。
在Peter心中,2016年是對香港重要的一年:香港出現主權移交以來的首次「暴動」,首次有立法會參選人被DQ(取消參選資格)。「2016年是承載所有事情的起點。」
當時對攝影記者抱有無限憧憬的Peter開始想像,自己會不會像著名攝影師Pete Souza跟拍奧巴馬8年一樣,能持續追縱一個未來立法會議員的成長?

打開封塵記憶
反修例運動後,香港社會經歷大規模的移民潮,Peter的家人決定移民英國。父母問他,我們想移民了,你有沒有什麼打算?Peter 當下近乎不加思索:「去啊,我都去啦。」他覺得,自己不過20來歲,他還想見識一下世界。
倒數離港的那段日子,他仍透過鏡頭追蹤著黃之鋒,直至他入獄,因民主派初選案再次被控。
Peter 最後與黃之鋒有關的攝影工作,是爬上九龍荔枝角的山頭,用長鏡拍攝從收押所走入囚車的黃之鋒。Peter本身有畏高症,但他向公司自薦爬上山頭,拍攝準備上庭的黃之鋒。
由組織到行業,建構身份的一切逐一瓦解,當年的中學生早已離「學生」身份遠遠,各自在新的時空建立自己的腳下未來。
2026年,黃之鋒在獄中面對再多10年以上的監禁。學民思潮的眾人,或散落在旁聽席、法庭,或遠離政治,甚至身處海外。Peter數過當年參加過學民思潮、如今身處英國的人應能坐滿兩桌,而加拿大也應該有7、8人。逐漸在英國紮根的他,放下全職攝影新聞的生活,偶有接案香港新聞的攝影工作。
現實逐漸沖淡了他成為Pete Souza的想像,他也很多年沒有提及自己的中學回憶。「阿叔我都30歲人,也沒理由總是強調自己少時參與學生運動,當年參與也不是很多。」

但是,黃之鋒被定罪、被判刑,還是讓他內心泛起漣漪。9月初,他把硬盤內青澀的影像上傳到Instagram。老朋友看後對他說,這是文物庫級別的歷史存檔。
Peter說那不過是成長後透過相片話當年的感覺。學民思潮當年帶給他的震撼與充權的感受很強大,以至往後他當攝影記者時,也會覺得自己已退後一步,是做一個社會觀察,用旁觀者的身份去寫一份紀錄。
30歲的他,在短短的訪問裡不斷形容自己已經是「阿叔」。與2019年投身社會運動的一代相比,他常常自覺是個老人」,重看這批學民舊照,「有種在Wikipedia回望高山大會的感覺。」他說。
(按:高山大會是香港民主派團體在1986年假高山劇場合辦的民主集會,商討香港未來政制)
學民思潮對他而言的意義,是擁有一班一輩子的朋友,即使已經過了10多年,即使彼此不再常見。
遙遠的起點與今天的關係,30歲的Peter仍然未有明確的答案。他覺得要不是這次判刑,他也不會打開那些封塵的檔案。「以前的事,我從來也沒有梳理過。當我回看舊時,可能會找到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