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钢：打疫苗，谁说一定要打针？

在全球免疫的统计口径里，有一个词叫“零剂次儿童”——指连第一剂疫苗都没有接种过的婴儿*。按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5年的年度估算，这个数字约为1350万。另外还有约600万名婴儿只完成了部分疫苗的接种。

这些孩子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近2000万未接种和未完成接种的婴儿里，约一半分布在十个人口基数庞大的中低收入国家。

漏种的原因，常常朴素得让人意外。多项研究把“离接种点远”列为偏远农村儿童漏掉疫苗的重要因素。一位母亲要抱着孩子走很远的路，中途没有交通工具，到了可能还要排队，第二剂、第三剂又要重来一遍。其中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环节，都可能成为接种疫苗的阻碍。

没有完成完整的免疫流程，就意味着无法形成完善的保护。以麻疹为例，它是已知传染性最强的疾病之一，重症会引发肺炎、脑炎、失明。世界卫生组织估计，2024年全球约有9.5万人死于麻疹，绝大多数是5岁以下、没有接种或没有完成接种的孩子。

冷链为疫苗画了半径

一支疫苗的成本，并不都发生在工厂里。

从生产线上下来，到运到接种点，疫苗通常要保持在2到8摄氏度之间运输。然而到了资源匮乏地区，这条链条的末端常常没有稳定电力，冷藏箱靠冰块续命，最后那几十公里要交给摩托车、小船，有时是牲畜。正在探索新的疫苗接种方式的冷钢，在与一些慈善机构交流时，听到过一个他记了很久的说法：在某些地区，疫苗在最终接种环节的冷链运输成本，可以达到疫苗制备成本的十倍到几十倍。

■液态疫苗需要冷链运输

这笔钱买不来更好的免疫效果，却决定了它抵达接种点时能否继续保持效力。

但真正的问题还不止于贵。冷链是一条有长度的链条，电力、冰、冷藏箱、能把箱子运过去的人和能完成接种的人等等，共同决定了它能延伸多远。也就是说，现有的交付方式给疫苗画出了一个半径。半径之内，钱也许可以解决问题；而半径之外，在目前的疫苗交付方式下，有一部分孩子始终无法接种。那1350万个零剂次儿童，很大一部分就生活在这个半径之外。

另一种保存方式

液体是脆弱的。抗原、多肽、蛋白质在常温的液态环境里容易失去活性，所以才需要那条不能断的冷链。冻干粉能解决一部分疫苗的稳定性问题，但使用前要复溶，对操作和器具都有要求。

并不是没有其他的方式。

冷钢在国外读博时，接触到可溶性微针技术——通过把药物分子固化直接做成微小的针体状矩阵排列形态、贴在皮肤上完成给药——以及如何进行这种剂型的大规模生产。2017年，冷钢回国创业。他给自己团队的定位很垂直：一家基于可溶性微针技术的生物技术公司。在疫苗这个领域，他们选择与疫苗企业合作，抗原原液由疫苗企业提供，他们承担的是微针剂型开发、递送工艺和规模化制备。可溶性微针的原理并不难理解：针体由多糖类辅料和药物混合固化而成，通过特有工艺制成具有足够强度的微米级别均一排列的微针矩阵，穿透角质层遇到皮肤内的水分后针体就溶解，药物则留在皮肤。冷钢展示了目前在研发的一款医药级微针贴片，针长800微米，实际刺入400到500微米；针尖直径10到20微米，大约是头发丝直径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一张硬币大小的贴片上，排着上百颗这样的针。通过配方与工艺优化，它可以常温保存，并且接种也非常简单：按上去几分钟，取下来，接种就结束了。接种过程几乎不疼，对专业医护人员的依赖性也更低。

■硬币大小的贴片上有上百颗小针

从一条二十米的产线开始

科学上可行，和工业上可行，是两件事。

可溶性微针的概念大约在2005年被提出，到2017年前后，科学界基本形成了共识：这条路能走通。但实验室里做出样品，和每年做出几千万甚至上亿贴质量一致的医药级产品，中间差距巨大。

为了保证大批量生产的工业级实现，冷钢团队自主创新开发出了微纳液滴喷射法：用精准喷头逐颗针制备，体积控制到纳升级，先制成含药的针尖，再完成辅料基底的制备。这套工艺的目标，是希望达到一贴之内、一批之内、第一批和第一百批之间，参数可以保持一致。

目前他们有一条约20米长的中试量产线，可以实现全程无菌控制，产能足够支撑临床各阶段的样品生产需求。

■目前团队有一条中试量产线，可支撑临床阶段生产需求

对于更大范围的生产，冷钢说得很直接：商业化阶段的量产能力建设，是需要在中试量产工艺的基础上，再扩产数十倍，这也是公司下一阶段在商业化量产布局上的规划。

可及，才是终点

2020年，由多家全球卫生机构共同推动的疫苗创新优先战略（VIPS）将微针贴片列入三项优先疫苗创新技术之一。

2023年发表在《BMJ全球健康》上的一项模型预测研究，推算了将麻疹-风疹微针贴片引入70个中低收入国家的预期效果：2030到2040年间，它有望将这些国家的麻疹疾病负担降低27%到37%。在健康收益最大的情形下——现有注射器接种方式的覆盖率继续停滞，而贴片加速铺开——相当于避免约3900万例麻疹发病和约40万人死亡。

如果一种剂型能让疫苗少依赖电力、少依赖冰、少依赖一次专业注射，那些原本被成本挡在门外的地方，就有了被覆盖的可能。

让有用的创新抵达该抵达的人，让“好好活着”成为每个人的权利，为生存平权，这才是了不起的创新。

* 在实际衡量和追踪中，由于逐一确认完全未接种疫苗极为困难，全球卫生机构采用了一个可靠的替代指标：未在满一周岁前接种第一剂百白破疫苗（DTP1）的儿童，即被归类为“零剂次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