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地图的赛博造林

今天自驾去张家港，照旧入住万豪，开启两天一夜的 Staycation 回血模式。上车设定导航的时候，瞥见高德地图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个给 3D 街景加皮肤的测试功能，随手点开试了试。

没错，今天这篇又是吐槽高德地图。翻翻以前的记录，我针对高德写过好几篇。有嫌弃他们用户和内容运营稀烂的《要是再给高德地图贡献哪怕一个字的内容，我就是狗》，有质疑产品方向的《高德扫街榜真的能做起来吗？》，还有拿它当反面教材剖析运营策略的《从高德达人升级规则，看互联网大厂的用户运营策略》。在写扫街榜那篇时我其实坦白过，早些年我一度寄希望于高德能跑成下一个超级应用。但越往后看越觉得，他们在「如何成为一个超级应用」和「高德地图最该做好什么」这两个核心课题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准度。

今天路上体验的这个 3D 街景皮肤，就是最直观的证据。

▲ 左（街景模式）：以为自驾到了山区；右（正常模式）：其实前面是浙江大学，只不过要过隧道了

高德原本就有 3D 街景模式，以前属于比较朴素的「3D 建筑模型」，用简单的白模轮廓把周边的楼宇勾勒出来，除了挂着几个目的地 POI 标签，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虽然看着有点无聊，但好在克制。现在一旦打开这个实验性的皮肤功能，画风就彻底失控了。不管我的车是开在城市高架、普通街道还是准备进隧道，屏幕里两侧全是一成不变的崇山峻岭。对比截图很明显，正常模式下我能清楚看到前面是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马上要下穿隧道；切到街景皮肤，我恍惚以为自己把车开进了哪个偏远山区。

这让我忍不住在方向盘后面琢磨：一款导航软件最本分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是画得好看，还是在城市快速路上硬塞给用户一种「人在荒野」的错觉？

工具的核心价值永远是准确表达。路线规划、实时路况、不同备选方案的用时预估，乃至电子眼和变道抓拍的标注，每一项都在要求极致的精确。过去这几年，高德真正让我觉得惊艳的功能，只有 2022 年前后上线的红绿灯倒计时读秒预测。那会儿我真以为高德的产品团队开窍了，知道怎么把算法和数据算力用在消除驾驶焦虑的刀刃上。结果几年过去，他们交出来的答卷居然是在导航界面里搞赛博植树造林。

我顺着产品经理和业务汇报的逻辑，试图替他们找几个立项的理由，发现怎么推敲都站不住脚。

如果是为了商业化，比如后续向 C 端用户卖主题皮肤，或者在通用的 3D 街景里竖起几块虚拟品牌广告牌？以阿里系产品的惯性，干出这种事确实不奇怪。但高德缺这一个变现的口子吗？看看它现在塞满屏幕的业务线：聚合打车抽佣、酒店门票预订、本地生活团购、加油充电服务、顺风车、酒旅广告分发、商家搜索竞价排名，甚至还有语音包和车标商城。在这么庞大的商业化盘子里，靠给道路两旁换贴图、插虚拟广告牌，能带来多少增量收入？占整体营收的千分之几？为了这点边角料的想象空间，团队却要实打实地投入美术建模、客户端渲染研发、做 AB Test，一直到上线后的日常运营维护。这笔投入产出比的账，怎么算都是糊涂的。

那是为了帮线下实体经济引流？比如未来把街边的实体店铺渲染成精细的 3D 建筑，吸引车主顺路消费？这就更不现实了。高德连自己成为本地生活超级应用的野心都没撑起来，哪有余力去拯救线下实体。以前高德联合肯德基、星巴克推过「顺路点餐、街边送」的服务，试图做出一种充满人味的本土版「得来速」体验，最后不也悄无声息地烂尾了。况且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善意推测，高德内部大概根本没有这层认知，否则那个本该连接线下真实消费场景的「扫街榜」，也不会做成现在这副脱离实际的模样。

至于提升用户体验，看看前面那张山景截图就知道了。把原本能用来辅助判断方位的楼宇白模和 POI 标签全盖住，换成毫无信息量的假山假树，让驾驶员在需要快速确认路况的分岔口看风景，这不叫提升体验，这叫人为制造认知噪音。

把这几条可能性排除完，剩下的真相其实很无聊：大厂里的某个边缘团队或者到了晋升季的负责人，手头有了一点端侧 3D 渲染的技术储备，为了证明团队的业务价值，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能写进周报和述职 PPT 里的「创新实验」。

这也是我最近几年看很多成熟工具类产品时最反感的地方。当一个工具在核心体验上触碰到瓶颈，或者不愿意再去啃那些费力不讨好的底层数据准确性时，就会开始在表面装饰上过度用力。他们不再关心用户打开软件的那几秒钟到底需要解决什么问题，而是满脑子想着怎么占用用户的注意力，怎么在界面上刷存在感。

这种错位在日常工作里也随处可见。不把精力花在把接口写稳、把业务流程理顺、把信息传递准确这些本职工作上，反而热衷于搞花哨的汇报模板和造概念。一个工具一旦忘了自己的边界，开始试着用牺牲准确度的方式来讨好或打扰用户，它离被降级甚至被替代就不远了。

车开进隧道前，我顺手进设置把这个实验功能关掉了。面对那些不知道为了取悦谁而堆砌出来的冗余功能，用户手里唯一的自主权，大概就是保持界面干净，只拿走自己真正需要的那部分准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