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意大利农民在他阁楼上发现了一些未知种子，并把它们种了下去

当一根长着七个麦穗的茎从地里冒出来时，这仿佛是一个奇迹。克劳迪奥·格罗西挖掘出的是一种古老的谷物，它被证明是解决一些现代问题的答案。

在意大利帕尔马附近的农场里，克劳迪奥·格罗西用照片、饼干和面包向人们展示着他那“奇迹谷物”的历史。克拉拉·瓦努奇

20世纪90年代初的某个时候，40岁的意大利北部帕尔马农民克劳迪奥·格罗西在清理阁楼时，翻出了一个装满种子的旧麻袋，但他无法辨认这些种子的种类。

他确信，这个袋子是他的已故曾祖父留下的，而曾祖父大约在1915年左右创办了这家农场。格罗西并不知道这些种子在没有水、土壤和阳光的情况下已经存放了多久。

干瘪开裂的谷粒在他掌心显得如此古老，以至于他几乎不相信还能从中长出什么。他把袋子拎下楼梯，将种子倒进一堆粪肥里，然后便把它们忘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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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惊讶的是，这些种子很快发芽，长出了几种不同的小麦。其中一种格外引人注目：植株高达六英尺，比普通商业小麦高出一倍多。但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它的麦穗——即植株顶端结满谷粒的部分。

格罗西以前见过的小麦品种都只长出一个麦穗，而这株高大的小麦却长出了整整七个麦穗，而且总是以同样的排列方式：一根长长的麦穗，周围簇拥着六根短小的麦穗，宛如几根小手指。

就连谷粒本身也比普通小麦的大得多。而且与常见的淡黄色谷粒不同，这些谷粒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黄色、黑色、红色、白色，甚至绿色，有时同一根茎上就同时出现多种颜色。

作为一辈子种粮的农民，格罗西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我以为这是大自然的怪胎，”他说。他在农业书籍中也找不到关于这种作物的任何记载。

格罗西在阁楼里发现的第一批种子长出的麦穗。如今，这些最初的谷粒被珍藏在他的厨房里，置于玻璃罩下。克拉拉·瓦努奇

对于虔诚的天主教徒格罗西来说，下一个启示来自另一本书。某个星期天，他在教堂翻阅《圣经》时，找到了一段经文，出自《创世记》，描述了约瑟为法老解梦时所见的一株长有七穗的麦秆：“他又梦见第二回：看哪，有一根茎上长出七个饱满结实的穗子；随后又长出七个细弱枯槁的穗子，被东风吹焦了。那七个细弱的穗子吞了那七个饱满的穗子。”对格罗西而言，这正是他堆肥里那种神秘作物的真实写照。

“我一下子明白了，”格罗西说。他心想，这种谷物一定非常古老。既然在圣经时代人们就已经种植这种奇特的小麦，为什么如今却无人知晓呢？

回到农场后，格罗西收割了这种谷物，磨成面粉，并在自家厨房烤制了一条面包。与普通小麦相比，面团发酵得不够充分，但随着面包在烤箱中慢慢烘烤，一股令人惊喜的坚果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出炉后，面包口感浓郁而满足。“你能尝到那种在普通商用面粉中找不到的甜味，”他说。你知道吗？《圣经》中还有更多关于谷物的奇迹• 在《列王纪下》4:42-44中，以利沙用二十个大麦饼喂饱了一百人，预示了福音书中耶稣“五千人受饱”的神迹。

• 在《列王纪上》17:8-16中，以利沙帮助撒勒法城的一位寡妇，在仅有少量面粉和一点油的情况下度过了干旱与饥荒。

• 在《士师记》7:9-15中，一名米甸士兵讲述了一个梦：一个大麦饼滚入营地，掀翻了一顶帐篷。

士师兼军事领袖基甸认为，这个梦是上帝将把米甸人交到以色列手中的征兆。• 在《列王纪下》4:38-41中，饥荒期间，有人采摘野葫芦切碎煮汤。

食客们发现汤有毒，惊呼不已。以利沙让人拿来面粉投入锅中，汤立刻变得安全可食。

格罗西手捧着他种植的谷物，这些谷物生长在同一片由他曾祖父自1915年前后开始耕作的土地上。克拉拉·瓦努奇

格罗西还发现，这种谷物具有其他优势：它比商业品种更耐旱、更自给自足。在干旱时期表现更好，植株高大，足以遮蔽杂草；无需施肥或使用除草剂。

事实上，它似乎远胜于那些工业化培育的同类，因此格罗西不再将其视为自然界的怪异产物，而是视作一种奇迹。他将其命名为“grano del miracolo”，意为“奇迹谷物”或“奇迹小麦”。

格罗西的发现恰逢其时。20世纪90年代的意大利，一场蓬勃发展的慢食运动正致力于保护传统农耕方式，倡导天然饮食。

格罗西希望，“奇迹谷物”能够乘着慢食运动的东风，既成为通往过去的窗口，也成为通向未来的桥梁。也许，他想，这种谷物可以帮助其他农民重新引入古老的品种，引领一场正在改变我们制作面包这一人类主食方式的变革。

而如今，随着气候变化使干旱、热浪和植物病害愈发频繁且严重，一种能够自给自足的谷物无疑有助于让餐桌上的面包始终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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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大约在一万年前于肥沃月湾——即被称为文明摇篮的中东地区——开始种植小麦。

数千年来，这种坚韧且适应性强的植物逐渐在欧洲和亚洲扎根。与现代作物相比，这些古老的小麦植株要高得多，在田间竞争中也更具优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培育出了不同品种的小麦，有的产量较低，有的则更高。随着人口增长，那些能带来丰收的品种愈发受到青睐。

这一趋势在20世纪初的动荡中进一步加速。到20世纪20年代初，意大利仍在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创伤中恢复，粮食供应不足，全国约三分之一的小麦依赖进口。

1922年，法西斯领袖贝尼托·墨索里尼出任总理后，发起了一场旨在“让意大利人民摆脱外国面包奴役”的运动，大力推广高产小麦品种。

意大利政府积极宣传并种植这些“精英”品种，随后将种子分发给农民。这场名为“La Battaglia del Grano”的“小麦之战”，成为全球农业发展的典范。

当时，美国的小麦收成依然丰沛，但好景不长：到了20世纪30年代初，前所未有的干旱使美国农民的土地几近耗竭。结果便是“尘暴之年”，曾经肥沃的大平原变成了沙漠。

美国农民不得不寻找更加耐旱且仍能保证足够产量的小麦品种。 20世纪中期的绿色革命由美国农学家诺曼·博劳格发起，通过定向育种大幅提高了作物产量。

这项工作迅速传播至全球，养活了无数人口。培育出的小麦确实更加高产，但也带来了代价：矮小的植株往往难以与杂草抗衡，且易受病害侵袭，因此种植者不得不使用除草剂、杀菌剂和化肥来维持收成。

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些做法只会削弱土壤健康，同时让小麦对不断变化的气候和极端天气事件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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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格罗西察觉到人们对小麦收成的担忧日益加剧。于是，在阁楼里的种子长出小麦之后，他决心让这种坚韧的古老谷物重回人们的餐桌。

首先，他意识到必须解决一个大问题：用这种小麦制作的面团发酵不良，好不容易涨起来却又塌陷。2000年代初，他开始与一位坚持手工揉面、拒绝使用现代机器的老牌本地面包师探讨这一难题。

这位面包师很感兴趣，两人随即展开试验。他们尝试将面团分成小份发酵，并使用较高的柳编篮，帮助面团保持形状。不久后，他们又发现了另一个秘诀：减少揉面次数反而能让“奇迹谷物”更好地发酵。

“面团不仅会膨胀，还能很好地保持形状，”格罗西说。本雅明诺·佩罗贝利是这款面包的新粉丝之一。

他是帕尔马大学食品科学专业的学生，在当地农贸市场品尝了“奇迹面包”，并把自己的本科毕业论文专门用于研究其营养价值。研究结果印证了格罗西早已察觉到的事实：这种小麦确实古老，而且十分特别。

在特奥菲洛·瓦梅拉利教授的实验室支持下——当时瓦梅拉利任教于帕尔马大学——佩罗贝利确定这种谷物属于硬粒小麦（Triticum turgidum），拉丁语意为“膨胀的小麦”。

英文称为“poulard wheat”，最初起源于今天的土耳其、埃及及其他地中海沿岸国家。而在查阅农业文献时，佩罗贝利还发现，这种小麦曾在意大利广泛种植，直到农民转向更高产的商业品种为止。

这也揭开了阁楼里那袋种子的谜底：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格罗西的祖父留存了一些传统品种的种子。食品科学家们发现，与现代小麦相比，“奇迹谷物”富含磷和铁。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们测得硬粒小麦的麸质含量低于现代小麦。此外，它还含有丰富的赖氨酸和色氨酸——这两种氨基酸是蛋白质的基本组成单位。

同时，它还含有较多的精氨酸，这是一种儿童成长所需的氨基酸。“微量营养素、矿物质的丰富性，以及非麸质蛋白质含量的提升，都让我们感到非常惊喜，”佩罗贝利表示。

如今，他担任意大利有机果酱、蜂蜜等产品生产商Rigoni di Asiago的企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经理。

格罗西展示了一袋用自家农场种植的传统大麦制成的咖啡。这种大麦被称为“Leonessa”，意为“母狮”。克拉拉·瓦努奇

对格罗西而言，佩罗贝利的研究成果为他的谷物品质提供了科学依据。他成功说服了当地的有机谷物公司Molino Grassi，将这种面粉提供给手工面包师。

此后几年，格罗西不断扩大生产规模，以便Molino Grassi能够将面粉销往意大利国内外的餐厅和消费者。进入21世纪10年代，传统食谱迎来了复兴，手工面包师和意大利面制造商也变得更加注重选用何种谷物，巴勒莫大学农业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专家弗朗切斯科·索蒂莱表示。

古老谷物并非完美无缺。例如，格罗西发现，“奇迹谷物”的高大植株有时反而成了负担——或许这也是它当年被墨索里尼弃用的原因。强风、暴雨和冰雹可能在谷物成熟前就把高高的茎秆吹倒，导致绝收。

不过，格罗西通过与较矮的小麦品种间作，利用后者提供支撑，巧妙化解了这一难题。“我很高兴，因为我开发出了一项堪称发现的东西，”他说。

索蒂莱指出，过度依赖少数小麦品种会让人类面临农业灾害的风险：长期干旱、极端高温、新型病害或对化学药剂产生抗性的害虫。增加谷物种类可以降低风险——即使某些品种因环境压力而减产，其他品种仍能挺住。

索蒂莱举了一个例子：“我住在西西里岛，2024年的干旱是过去35到40年来最严重的之一。”情况如此严峻，许多商业小麦种植户在当年四月就放弃了田地，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根本无法收获。

然而，采用传统品种的小农户却幸运得多，因为他们的作物更能抵御极端天气。 “大多数采用古老谷物的农民都能顺利采收，”索蒂莱说。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作物多样性——包括像‘奇迹谷物’这样的古老品种。同样，我们也需要更多像格罗西这样的人，他们就像自己播种的古老谷物一样，拥有创造奇迹的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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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与谷物的故事“奇迹小麦”绝不是第一个带有神性的谷物。千百年来，众神一直在教导凡人如何获取自己的面包。作者：索尼娅·安德森卢浮宫博物馆 / 公有领域• 希腊：虽然狄俄尼索斯赐予葡萄，雅典娜负责橄榄，但真正将谷物带到希腊人面前的是女神德墨忒耳。

传说中，她教会了一位名叫特里普托勒莫斯的男人耕种技术，随后又让他乘坐一辆带翼的战车，将知识传播到整个希腊——这一情节在古代陶器上被永久铭记。

• 美索不达米亚：肥沃月湾的古苏美尔人将农业归功于谷物女神阿什南，“她的面容如蜜般甜美／她是大地的生育者与活力之源”，正如一首古老的苏美尔诗歌所言。

传说中，阿什南与其兄弟、畜牧之神拉哈尔曾醉酒争论谷物与羊何者更为重要。苏美尔的最高神恩利尔和恩基裁定阿什南获胜，因为没有谷物——而牲畜通常以谷物为食——便不可能有羊。

• 埃及：欧西里斯掌管死亡与来世，同时也是丰饶之神，据说他教会了人类种植小麦。

古埃及人尤其擅长管理这种作物：得益于尼罗河的泛滥，他们的种植季节常常获得丰收。一些祭司还会用刻有欧西里斯形象的陶罐来祭祀这位谷物之神。

• 中国：一些中国古代神话将中国的农业起源追溯到一位传奇帝王：神农氏，他约四千年前由一位公主与一条龙结合而生。

这位统治者据传有着牛头人身，被誉为“五谷之帝”或“神农”，他教导百姓耕种土地，将原本以肉类、蛤蜊和野生水果为主的饮食扩展为包含谷物和蔬菜的膳食。

• 墨西哥：羽蛇神魁札尔科亚特尔是阿兹特克文明的神祇，传说他创造了我们当今的时代——第五太阳——以及这个世界。

他还教会了人们雕石、染棉、观星，更重要的是，如何种植食物。有一天，魁札尔科亚特尔看到一只黑蚂蚁搬运一颗玉米粒，便化身为蚂蚁，跟随它钻进一座石山的裂缝，发现了大量的玉米、豆类、辣椒和鼠尾草。

他取下一粒玉米，带回给人类，并教会他们如何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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