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子女的合作VS.在短视频下的成长

有读者留言说自己很担心：「我女儿现在已经处于文化垃圾包围圈中，除了能陪她每晚读书，聊天，还能做点什么，让她晚一点陷入其中？」

当时我的冷血回答只有四个字：「停止担心。」

这是正确的屁话，因为担心这种事情不是在前面加上「停止」两个字，或者一个禁止的念头，它就能停止的。但这么回答省字数，如果要完整展开回答的话，大概是下面这样的：

我记得在 90 年代末到新世纪初，有一段时间媒体在很严肃地讨论一个问题---独生子女在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家庭里长大，从来没有学过谦让、照顾、合作等等技能，将来到社会上工作，他们怎么可能和其他人合作？

不能说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我在今天的确观察到很多案例，如果夫妻或者情侣之中有一方是独生子女，一般会很难理解伴侣照顾自家兄弟姐妹的行为。说话的时候逻辑有点像是洋人：你是成人，他们也是成人，你有你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你能照顾自己，他们为什么不能照顾自己，不能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共同经历了三五七年的一个人，责问对方为什么对一个共同成长了二三十年的人背负了特别的情感和义务，这就是生命中完全缺失某种体验带来的共情障碍。

当时报纸上有一个回答让我记忆深刻，它大概的论点是这样的：虽然家家户户都是独生子女了，但是独生子女并不活在真空里，他们也要在幼儿园、学校参加集体生活，在这些集体生活中，独生子女和独生子女之间会磨合出如何合作如何沟通的有效方式。也许会和前人有些不一样，但是有效方式一定会出现的，因为人类社会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这个观点我个人很欣赏，觉得它也可以用在这位读者的问题上。

孩子处于文化垃圾的包围之中---这是个明显的个人判断。但谁不是，或者说，谁曾经不是？

在我童年，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中，家里没有什么小说，没有什么杂志。80 年代中期之后，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突然大规模出现。在当时，它们以及当时的流行音乐、迪斯科、霹雳舞，都是许多父母眼中的文化垃圾，消耗了家庭预算，占用了学习时间，让孩子迷恋娱乐放纵而不是学习思考。

别激动，这里我不会立即用自己作为论据。我不会说因为我顺利成长，上了大学，成了作家，所以证明垃圾无害。我只是说，成长过程中被垃圾包围应该是个常态。

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重点：即便被垃圾包围，人还是可以突围，还是可以成长起来。父母觉得自己被文化垃圾包围，这个认知从哪里来的？因为父母见过垃圾，也见过精品，做过思考和比较。孩子不是，孩子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觉得新鲜，都想尝试一下。

在这个阶段，肯定垃圾最吸引人。垃圾食品最美味，垃圾书籍最有趣，垃圾视频最好看，垃圾网红最诱人，父母当年也是那么过来的，但很容易把今天的个人见识和个人品味当作是一种自己从小就有的东西，然后以此判断子女，我觉得这不公平。你不能烧掉当年的手抄歌词本和私藏的贴纸，一抹脸起身说「你现在就给我高雅起来，给我深度起来」。

父母得有点耐心，成长是个漫长的过程。否则最好不要有时光机器，不然很多人回到过去之后会把童年的自己打到住院。

当然，很多家长会提交硬数据来证明，外环境永久性地改变了孩子的大脑。比如说造成了注意力缺乏，造成了思考能力下降，以及某篇论文里写出来的那个结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青少年平均智力的下降。

那怎么办？地主也得接受自己生了个傻儿子这个事实。但还是当年独生子女能否合作的那个论点---地主的傻儿子也能活下去，傻儿子们之间也能合作，也能把事情做成。在我们的时代里，看医生的时候，医生拿出手机来百度一下，固然大家都觉得不爽，但时代就是如此。

在未来，也许有医生在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让护士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现场学一下，这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重点不是现查百度，或者现看视频教程，而是能治病，对吧？为了这个目的，很多过程你需要忍耐。

而且，一个人考试掉 10 分是个问题。所有人都掉了 10 分，那就没问题。一个孩子注意力缺损，成长起来后会是个麻烦。一代两代孩子都注意力缺损，大家都缺损就不是缺损，而是常态。大家会在都缺损的状态下，探索交往、合作以及完成任务的新方式。

我也理解，很多家长的想法是另一套：如果家家的孩子都如此，但是我单独训练我家那一小只去阅读、思考、动手制作，那么岂不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那我的回答可能让人感觉很冷酷：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在你面前，你觉得给你一张 10 块或者 5 块的优惠券对你有任何帮助么？如果整个大环境就是如此，你家微环境里的那么一点点改善，你觉得能带来多少改变？而且，和形成个人优势相比，我觉得更应该担忧这样的小朋友和周围同龄人格格不入的问题，那是排挤、冷遇乃至霸凌的开头。

回到一开头的四个字答案：停止担心。我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只要是担心，一般不大可能担心在点上，最后弄到自己不开心，子女更不开心。自己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是如何成长起来的，如今却想着要帮子女弄明白，我觉得这就有点自负了。

为人父母，能做的也就是提供选项。孩子喜欢吃垃圾食品，不要把家里冰箱塞满垃圾食品，多少备一点其他品类的食物。未必孩子现在就要尝试，但放在那里就有希望，而且，放在那里就意味着一种暗示：世界就是如此丰富，不试试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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