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入细胞工厂,资本等的「大结果」快到了?

文 | 刘凌果

编辑 | 海若镜

10月14日,诺贝尔化学奖得主David Baker团队连发两篇《Nature》,宣布AI能从头设计蛋白酶;9月以来,Claude、Gemini 4接连宣称具备发现、设计新酶的能力。

AI4S水温沸腾,以酶为关键工具的昔日顶流“合成生物”,能否复制AI制药的升温路径,借由AI证明自己,重获资本青睐?

“直至今年,大多数企业都没从坑里爬出来。包括当年顶尖VC投的一批公司,甚至估值倒挂。”回顾上一周期,一位投资人感慨。

五年前,合成生物也曾风头无两。但此后,随着一批企业倒在中试和商业化,资本退潮,“以生物造万物”变得模糊而遥远。

进入今年,AI打开新想象,上一轮出清也让一些项目估值回落,部分投资人透露,又开始关注这一赛道。“今年肯定是有回暖的,但不是回到2021年的状态,主要基于AI和‘十五五’政策驱动。”森瑞斯创始人罗小舟告诉36氪。

“既要菌株、代谢通路设计,关键酶的研发能力,又要放大生产经验,还要选品市场规模够大。”英诺科创基金执行董事李英杰将“六边形战士”作为自己的考察标准。

10月12日至13日,2026生物制造大赛前沿技术赛道复赛在京举行。从医药中间体、色素到油脂、材料,项目各异,“AI含量”普遍升高;今年获数亿元级融资的微元合成、天鹜科技、利德健康,也无一例外将部分募资投向AI。

AI正在怎样改变合成生物,又有哪些坑,AI还没填上?

2026年了,AI能否放大研发优势?

在酶设计上,AI已开始大展拳脚。

酶是细胞中的催化工具,帮助原料转化为目标产物。设计更稳定、高效的酶,是提高产品得率重要一步。过去,研究人员主要依靠分析、经验和反复试错来“大海捞针”;AI基于对海量蛋白质序列等的学习,则能更快挑出更具潜力的候选酶,大幅缩短筛选时间。

以欣贝莱的乳果糖项目为例,CTO刘华涛介绍,团队通过AI计算平台,从三万多条酶序列中筛选、锁定了一百条进行合成,湿实验验证后,其中约二十条序列表现出催化活性。随后,通过理性设计,AI根据每轮实验数据继续设计突变体。多轮迭代后,表现最好的突变体,活性提高至原来的约5倍,稳定性提升约3倍。AI介入后,用时3个月,实现了野生型酶到工业酶的转变。

“对比盲筛,AI能使研发周期缩短大约80%,”刘华涛总结道。

光找到一种“能干”的酶还不够。在细胞将底物一步一步转化为目标产物的过程中,往往需要多种酶接力配合。如今,AI也被用于优化细胞内多种酶协作的代谢通路。

森瑞斯创始人罗小舟介绍,在角鲨烯项目中,AI综合产量、多个酶表达量等实验数据,推断哪个环节可能“拖了后腿”,再给出具体的调整建议。

不过,研发前端找到更好的酶和菌株,只是第一步。进入工厂,它们还要适应不同的设备和生产条件。

欣贝莱的达泊西汀中间体项目从实验室到工厂放大的过程中,原始工艺在匹配工厂设备的过程中就遇到了瓶颈,由于生产设备转速比较低,无法像小试那样通过高速离心进行破乳,于是,团队从工艺约束倒推,借助AI提高酶对有机溶剂的耐受性,实现非水相催化,通过工艺调整解决生产问题,最终解决乳化、分离难题。

“生产设备稍微改造一下,不止几十万、几百万元,”刘华涛说,相当于AI帮团队省去了这部分成本。

小试、中试的工艺放大,是让众多企业折戟的“死亡谷”,AI正在尝试一步一步地填上这些“天坑”。

英诺科创基金李英杰介绍,一家企业在完成百升级小试后,进入工厂百吨发酵罐,因罐体、搅拌等设备条件变化,需重新适配工艺参数。加之一次发酵要七天,失败后只能重新投料、再试,落地投产比预期略有延后。

“小罐里的培养液相对更容易搅拌均匀;但罐体放大后,不同位置的溶氧、pH和底物浓度会有所差异,导致菌株的生长环境随之变化,小试阶段没暴露的问题浮出水面。”百仑生物AI技术负责人罗洪振解释,中试及量产中,导致产量波动、得率下降的因素众多,对工艺开发而言有点像“黑箱”。

AI带来的变化,和改造酶类似,让“黑箱”变得可预测,提前排雷、减少试错。“最近工厂发生一件让现场人员觉得很‘amazing’的事,我把生产批报交给AI分析,它判断一个阀门可能存在问题,工作人员起初不信,实际检查后,发现偏差确实达到约10%。”罗小舟说。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蓝晶微生物的一个中试项目中。蓝晶微生物首席科学家饶驰通介绍,项目连续运行五六个批次,产量始终不稳定,工艺人员多次调试也没能解决。经AI分析后,大约在一周内锁定了原因,调整后产量才稳定下来。

不过,目前AI更多用于预测风险、排查堵点,尚不能替代“老师傅”作出决策。何时补料、怎样调整搅拌和通气,仍需负责人员判断;出现染菌、设备偏差等异常,具体操作仍得由“老师傅”接手。

这背后既有数据限制,也有决策责任。AI掌握的信息主要来自传感器,范围相对受限;未被记录的异常,难以成为它的学习材料,因此缺少处置经验。另外,如果发生误判,可能导致整批物料报废,因此当下决策结果仍需由人把关。

AI还没填上的坑:谁来买?

事实上,相较技术端的提升,受访企业和投资人认为,行业近几年更显著的变化,是选品更紧贴真实市场需求。目前,这也是AI帮助最少、但对公司业绩影响最大的环节。

对品类真实市场需求的错判,是过去几年许多合成生物企业“最痛的领悟”。

美国生物塑料先驱企业Danimer Scientific曾投入巨资推进PHA产业化,2022年将年产能扩至5500万磅,希望以可降解材料切入吸管、餐具、食品包装等一次性塑料市场。但随后由于订单不足,产能严重闲置,导致单位生产成本居高不下;叠加星巴克调整订单及债务压力,公司2024年前三季度营收同比下降26%,净亏损约7180万美元,最终于2025年3月申请破产保护。

原本市场需求明确的产品,在集中扩产后,也会因供给过剩而降价。

用于无糖饮料、烘焙食品等的代糖赤藓糖醇,在2021年前后因需求激增、利润走高,吸引三元生物、诸城东晓、保龄宝等企业集中扩产。到2023年5月,国内年产能已达38万吨,远超全球实际需求,价格从每吨4万元一度跌至9500元,部分新增产能随后停产或转产。

公司能生产什么,与客户愿意买什么,有时是两道错位的题目。

“有时网上都在提某产品的痛点,但真正与客户交流后会发现,这些痛点只是浮于表面,与真实需求天差地别。”罗小舟认为,合成生物公司应尽早接触市场、摸清市场,提前核算客户可接受的成本、产品形态等。

经过上一轮“市场教育”,目前企业的选品逻辑主要向两条路线收敛:一是沿着明确的下游需求提前布局产品;二是切入已有市场,以更低成本替代现有供应方式。

医药中间体便是第一条路线的代表之一。“从我们投资的企业来看,早年很多团队集中攻坚黄酮类、复杂萜类(如紫杉醇等)、多肽(GLP‑1)、氨基酸衍生物(麦角硫因、5‑HTP)这类结构复杂产物。后来发现做基础生化原料、医药单体、食品与饲料类功能原料,这些品类开发效率更高、落地更快,也更贴近真实市场需求。”华大松禾生科基金管理合伙人曾晓玉指出。

生物农药也是类似逻辑。围绕植物病原菌、病虫害等具体问题开发多肽产品,需求场景比较清晰。同时,生物农药具有较高的监管门槛,开发成本和周期又低于人用药;产品一旦跑通,合规资质、客户等也能进一步构成壁垒。

对于通过成本优势替代化学合成、植物提取等现有供应方式的第二条路线,李英杰表示,芳香族化合物、甘草酸、生物基橡胶等产品有相对明确的市场,无需重新培育需求;但价格要降至现有水平的50%-80%,才可能推动客户更换供应方式,仅便宜10%,替代动力可能仍不足。

在选品上,AI目前能力仍十分有限,主要用于扩大选品搜索范围。例如,有的企业通过AI梳理海量文献,从中寻找自然界已存在、却尚未量产的“潜力股”。

另一方面,AI带来的研发提速,也让企业更倾向于避开容易开发的产品。比如,原本三个月能完成的产品,即使提效十倍,也仅将周期缩短至约九天,竞争者同样容易追赶;如果是过去需三年以上才能完成的复杂产品,研发周期缩短至三个月,AI创造的时间差可能才真正有价值。

基于这一判断,罗小舟表示,森瑞斯基本不做合成路径少于10步的产品。

资本还在等什么?

当前,AI已嵌入酶、细胞代谢通路、发酵工艺等环节的优化,研发端显著提速;但经过上一阶段的教育,已经投资过合成生物的投资人们,不再愿意只为“技术”买单。

多位生物背景的投资人表示,很多团队都在配置AI能力,但AI还没有转化为估值溢价,也不足以让他们加速出手。

他们要看技术落到商业的全链:AI+干湿实验闭环是否跑通;研发提速能否传到生产端,变成更低的单位成本;成本下降后,又能否换来订单。

换言之,小试、中试数据,营收和利润,这些更硬的业绩才能左右投资人手里的筹码。

“行业竞争的重心,已经从谁能设计出更好的菌株,转向谁能把 DBTL循环压缩到极致。这是这波 AI 浪潮带来的底层工具与研发范式革新,也会让我们从投资的角度来重构这个行业的评估框架。”曾晓玉提到。多位投资人也表达了相似看法:干湿实验闭环,构建出更高效的DBTL(设计-构建-测试-学习)循环,是合成生物最为关键的一环。

从Anthropic自建湿实验室,到OpenAI与Ginkgo Bioworks联手搭建自主实验闭环,当大量真实数据在7×24小时的循环中不断产生、回流,模型也将根据实验反馈持续迭代,进一步提高产品得率、稳定性,以及在中试、生产端等提前预判并排除更多风险因素。

而无效试错的减少,终将逐步显现在成本、业绩曲线上。当下,越来越多的合成生物企业尝试让AI接管实验室。谁能率先冲线,便有可能在风再起时,拿到“大结果”。

要让DBTL真正转起来,绕不开算法、算力和数据三大基本要素。其中,算法各家多基于开源蛋白质大模型继续开发;算力需求因任务而异,单酶预测相对有限。

最难速成,也最可能拉开企业AI能力差距的,目前在数据。

首先数据稀缺。罗小舟介绍,许多具体生物任务只有万级或十万级数据,百万级都不常见;即使基因组序列达到数十亿、上百亿条,没有对应的实验标注,意义也非常有限。

同时,越往生产端,数据越难得。一种菌株从孔板筛选、500毫升小试,走到百升级中试和工厂生产,每上一个台阶,培养条件随之改变,原有数据无法直接套用;规模越大,单次实验消耗的原料、设备和时间也越多,批次数据很难快速积累;此外,数据还受限于硬件“视野”,传感器无法检测的变量,AI自然也无从习得。

企业只能先“盘活”已有数据。今年,蓝晶微生物把智能体接入原有自动化研发平台的过程中,饶驰通表示,投入最大的并非智能体开发,而是历史数据的整理。“至少过去四五年,自动化平台采集的实验数据、发酵批报和文档,都要重新分类、归纳和标签化,以此构建本地数据库。这项工作花了很大精力。”但成果也相对显著,当前,蓝晶的发酵过程预测模型已使用几十个维度、数百个批次的数据,可以预测2小时、4小时后的变化。

为持续获得新数据,各家都在打通AI与自动化实验室,让“大脑”能直接调动“手脚”。

据了解,眼下仍有两处断点:一是AI给出的方向性建议,无法直接落到每一步的具体执行;二是成形的实验方案也不能直接转化为机器设备指令,例如从哪个孔取样、取多少,再向哪个孔加样等具体动作,仍需人来充当“翻译”。

主要是因为,一项实验意图要变成湿实验中的真实操作,需依次经过方案设计、SOP(标准操作流程)、设备代码、物理执行和结果反馈等多层转换。每往下走一层,都要将上一步的语言进一步拆解、细化,直到机器能够准确执行。

换言之,AI能提供一份精美、详尽的菜谱,但如何让锅、铲和炉灶能自己读懂、理解菜谱,并自动完成烹饪,仍有难度。

AI无疑让合成生物跑得更快了,但场边的资本仍在观望,谁会是率先将速度兑现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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