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傾城之戀:短篇小說集一,一九四三》閱讀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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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張愛玲《傾城之戀:短篇小說集一,一九四三》,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張愛玲典藏 1,皇冠(2020)。

總評:天不生張愛玲,中國文壇萬古如《子夜》。

以下是我在閱讀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其中直接引文我用區塊引用格式,其餘為我的文字。

沈香屑·第一爐香

這次重新開始讀這本書從《第二爐香》開始。《第一爐香》閱讀日久,情節模糊。我當時閱讀的感受是葛薇龍最後的選擇和結局,在我生活中也能找到不少原型。

又及,葛薇龍這個名字其實不錯,但時至今日反而很少有女性以「龍」字為名。

第二爐香

對於性愛公開地表示興趣的現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詫異克荔門婷今天和我談論到這個,因她同我還是頂生疏的朋友。她跟下去說:「我真嚇了一跳!你覺得麼?一個人有了這種知識之後,根本不能夠談戀愛。一切美的幻想全毀了!現實是這麼污穢!」我做出漠然的樣子說:「我很奇怪,你知道得這麼晚!」她是十九歲。我又說:「多數的中國女孩子們很早就曉得了,也就無所謂神秘。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我們看到這類書的機會也比你們多些。」

這段犀利的對話澆了我一頭。兩點感想:

  • 男性追求女性時,一開始的時候往往要刻意假裝自己對性沒興趣,否則就會被認為滿腦子齷齪思想,下流胚子。這個基調基本上就是克荔門婷說的「現實是這麼污穢」。之前覺得可能是因為性教育不均勻(主要指地域不均勻,比如上海可能比我的家鄉好很多),現在看了這段也會想是不是有些女性故作姿態用以篩選追求者?
  • 關於「我」說的「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細想之下或許有點道理。《二刻拍案驚奇》或許比《十日談》的性描寫更加直接,但愛玲老師,我們小時候看的是潔本啊⋯⋯您離開了,我們只能看潔本了⋯⋯
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徹底。

張愛玲真是頂級嘴替⋯⋯

於是蜜秋兒太太容許羅傑到她們家裏來;很容易地,愫細自以為她愛上了他。

我覺得我看繁體中文,直排能讓我更加專心。之前一直覺得是錯覺。

現在,愫細又要結婚了。也許她太小了;由於她的特殊的環境,她的心理的發育也沒有成熟,但是她的驚人的美貌不能容許她晚婚。

「驚人的美貌不能允許她晚婚」似乎在說晚婚會有什麼不可承受的代價,但這篇似乎又是在說沒有晚婚的悲劇。

他怕真正的,血與肉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們越少提起這件事越好。

誰不怕⋯⋯

大熱天,根本就不宜動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為吃力。

大熱天不宜動感情⋯⋯

他抓起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候,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後換上禮服。
後來他關上了燈,黑暗,從小屋裏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裏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裏來了。

茉莉香片

傳慶微微的嘆了一口氣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麼?他做先生,不好麼?你不喜歡上他的課?」

原來用「他是個好人」這種評價來暗示專業能力不行歷史這麼悠久。

像德荃,我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樣的一個朋友。我愛和他做朋友,我愛和許多人做朋友。至於其他的問題,我們年紀太小了,根本談不到。可是……可是他們一個個的都那麼認真。

拒絕表白就連朋友都沒得做,正好印證了純真一旦失去就回不來了。友誼是純真的,愛情不是。愛情包含著《第二爐香》裡談到的那種穢褻,因此一旦產生了愛情的想法,朋友就沒得做了。答應了變成了愛人,拒絕了就是我們不合適,只是因為你已經提到了愛情,也就失去了純真,朋友也沒得做了⋯⋯

(張愛玲和我當然都不覺得愛情穢褻,只是這裡的穢褻不作貶義理解。)

前面站著的抱著杜鵑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鵑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臉換了一幅背景,也似乎是黃了,暗了。

早年間因為媒體不夠先進,小說愛事無巨細描寫,現在讀來很多都難免無聊。張愛玲也愛描寫,卻不無聊,這太厲害了。

他父親道:「他呀,連男朋友都沒有,也配交女朋友!」

雖然但是,原來欲交女朋友,得先交男朋友啊⋯⋯

突然意識到張愛玲挺愛用感嘆號的,但我也沒有反感。

一個有愛情的家庭裏面的孩子,不論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舊是富於自信心與同情──積極、進取、勇敢。

男主如此相信愛情嗎?或者說相信愛情是一切的根本?

這篇其實可以改成日本推理小說吧。

心經

這裏沒有別的,只有天與上海與小寒。不,天與小寒與上海,因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於天與上海之間。

很難想像這種句子能信手拈來,但這種句子如果不信手拈來感覺更寫不出來。

小寒輕輕用一隻食指沿著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就是個標準的摩登老太爺!」

怎麼感覺像在說「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就是個標準的老登」呢?

這一點愛,別的不夠,結婚也許夠了。

「愛的凌遲!」這個表達太神了。

封鎖

她長得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稜兩可的,彷彿怕得罪了誰的美,臉上一切都是淡淡的,鬆弛的,沒有輪廓。連她自己的母親也形容不出她是長臉還是圓臉。
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
培芝是一個胸懷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個略具資產的小姐,作為上進的基礎。

上進需要基礎的,想起了很多要求丈夫上進的女子。

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
他是個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個!

好人卡一種。

這篇金句不少,但感覺總體水准不如前幾篇。

傾城之戀

這句話,只有有錢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資格說。沒錢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

徐太太這句話真讓人驚出一身冷汗:有錢人才有資格說自己完了,沒錢的人想完都完不了。這讓我想到了很多人說超 AI 出現之後人類可以永生,那我覺得到時候大家爭的就是死亡的權利了,最後只有富人才有死的權利,窮人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插一句總體感想:張愛玲有一個好處,她的小說沒有刻意要把人往極端難受裏帶。在你快要崩潰的那一刻,故事裡面的人突然剋制住了,這其實更接近現實生活。

流蘇自己忖量著,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她倒也贊成,因為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停頓在某一階段,很少結婚的希望,精神戀愛只有一個毛病:在戀愛過程中,女人往往聽不懂男人的話。然而那倒也沒有多大關係。後來總還是結婚、找房子、置家具、僱傭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

嗯,女人聽不懂男人的話,男人看不懂女人的行為。

她覺得她可以飛到天花板上去。她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潔無纖塵的天花板上。

這是變形記吧。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白流蘇異化還沒有徹底,戰爭讓她變回來了。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總是說男人追到手就不珍惜了,現在看來,追到手就不珍惜了,在某種特定條件下反而是一種名分的確認?雖然還是有點悵惘。

白流蘇以戀愛為手段終於達到了結婚的目的,卻失去了戀愛的感覺?

琉璃瓦

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的偏心一點。

撇开说「钱是假的,情感是真的」这句话,二女儿的婚姻应该还算是这几个里面比较幸福的吧。当然,如果她承认钱也是真的,就更好了。

金鎖記

她睜著眼直勾勾朝前望著,耳朵上的實心小金墜子像兩隻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裏蝴蝶的標本,鮮艷而悽愴。

這種比喻是怎麼想出來的,太傳神了。

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得容忍他的壞。她為什麼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歸根究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或許多少能理解爲什麼有些人就是再苦也不願意分手?

長白的妻子名為芝壽,或許是靈芝長壽之意,但更像是「芝麻一樣長的壽命」。

長安和一個德國留學歸來的人約會,還端著要遲到半個小時,最終在是對方電話催請的情況下,遲到了一個多小時。愛玲老師是故意的吧?

久久的握手,就是妥協的安慰,因為會說話的人很少,真正有話說的人還要少。

聽著在說這兩個人,但似乎又不像只是在說這兩個人。

長安悄悄的走下樓來,玄色花綉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莫名想起了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金鎖記》看完了,別說,最後的完不了還真呼應到了白夜行……

(20261027 全書完讀)

郝海龍 2026 年 10 月 27 日於環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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