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着“教育消费者”的百果园挣扎在仙股边缘

10月23日,百果园收盘再跌6.5%,报收1.29港元,市值缩至不足26亿港元。就在一个多月前,这家公司还在上演“绝地反击”:股价一路爬升至10月12日的1.655港元,公司近30日回购耗资约1790万港元,券商研报亦给出“增持”评级,有机构称其处于“困境反转底部区域”。

随后风向骤变。10月13日,“百果园2年亏掉7个亿”冲上热搜;10月21日,公司又公告拟向资不抵债的关联公司提供1.1亿元财务资助。短短几日,涨幅全部回吐,股价较月内高点回撤逾22%。

一边是研报里的“底部”,一边是二级市场用下跌投票。预期与现实之间有多大落差,决定了百果园的自救究竟是绝地反击,还是又一轮出清的序章。

7个亿是怎么亏出来的?

先看账面数字。2024年,百果园亏损3.86亿元;2025年再亏3.05亿元,两年合计约7亿元。而这家公司最好的年份,归母净利润也不过3.62亿元。2022年、2023年,公司营收分别为113.14亿元、113.92亿元,扣非净利2.82亿元、3.21亿元,账面上还是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转折出现在上市之后:2023年营收增速骤降至0.7%,2024年、2025年连续塌方,累计下滑超28%。门店数从2023年峰值的6093家,缩至2025年底的4468家,净关闭1625家,平均每天关掉2家多。

拆开亏损的结构,看得更清楚。品牌IP营销专家陈彦颐认为,两年亏损是“固定成本刚性”与“高端定价承压”叠加的结果:前期铺开的产地仓、冷链、数字化系统都是刚性投入,门店收缩后货量摊薄,单位供应链成本反而上升;需求端,消费走弱叠加团购、折扣渠道分流,总部批发毛利率从2023年的约11.5%一路滑至2025年的7.3%。2025年全年办了22场促销,用她的话说,“卖10块钱毛利7毛多”。

以价换量,换来的只是账面周转,侵蚀的是本就不厚的毛利。单店净利率不足5%的现实,意味着这门生意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容错空间。亏损并非某一年促销力度没控制好,而是分利规则本身把周期风险单向压给了最脆弱的终端。

模式之弊:总部赚差价,加盟商担损耗

比亏损更值得追问的,是钱为什么这么难赚。我们来看它的商业模式,公司表面是水果连锁,本质是一家“重供应链公司”:挂百果园招牌的门店,99%是加盟店,总部最大的收入来源,是把水果批发给加盟商。

这套“总部赚供货差价、加盟商担损耗”的分利规则,在上行期运转顺畅。终端加价空间足以覆盖房租、人工和损耗,加盟商有钱赚,总部供货差价稳定。但它的结构性脆弱在于,总部与加盟商之间没有对称的风险缓冲机制。房租、人工、滞销损耗全部压在加盟商身上,而总部收益锚定供货走量,天然存在向门店压货的动机。行情下行时,加盟商最先亏损、最先退出,总部财报的恶化只是“后知后觉”。

数据印证了这种错位。2023年,百果园加盟及自营门店贡献收入85.48亿元;2025年,门店缩至4468家,这块收入跌到59.34亿元。2026年上半年,门店重新净增372家至4758家,但这些门店贡献的收入30.89亿元,与去年同期的30.92亿元相比几乎原地踏步。店开回来了,钱没有多赚。

更有意味的是创始人余惠勇态度的转变,他此前透露,过去公司抢扩张、加速开店,对经营乏力的门店提供补贴帮扶,结果养出一批“躺平”的加盟商。如今他换了一套话术:“正常生意要正常做”,对理念不匹配、只靠体系搭便车的门店,终止合作。从“托举”到“切割”,姿态转变背后,是总部再无力为终端风险兜底的现实。

谁抽走了“水果刺客”的溢价?

模式之弊是内因,渠道大迁徙是外因。百果园起家时,靠统一装潢与“三无退货”(无实物、无小票、无理由)在乱糟糟的街边果摊中立起“品质确定”的人设,消费者心甘情愿为比周边果摊贵10%至30%的溢价买单。那是“信息差红利”的时代。

红利终结于物流技术的进步。2020年代,盒马、叮咚买菜们挟更大体量的资本与更成熟的前置仓体系入场。大仓加前置仓的物流设备和运营水准远高于百果园门店,损耗率压得更低,中间省掉一层加盟商加价,最后一公里配送也被包办。中国连锁经营协会数据显示,水果在即时零售中的渗透率从2022年的12%升至2025年的28%;2025年上半年即时零售市场规模突破5000亿元,生鲜品类交易额同比增长67%。

消费者一旦知道“同样品质的水果有更便宜的买法”,品牌溢价的基础就被抽走了。陈彦颐认为:当山姆、盒马、社区团购把品质信息和价格同时透明化,“消费者不再需要为‘确定能买到好水果’支付高溢价,标准化的溢价基础就被抽走了。”

2025年8月,余惠勇回应“水果太贵”时抛出一句“我们不会去迎合消费者,我们在教育消费者成熟”,次日股价盘中一度下挫8%。这句“不迎合”,恰恰暴露了旧定位与新现实之间难以弥合的认知鸿沟,而消费者们选择用脚投票。

血止住了,危险期还没过去

面对围剿,百果园的动作并不少,大致有三条线:零售端重新校准定位,供应链端对外输出能力,品类端孵化自有品牌。

零售端,公司将“好吃”升级为“好吃不贵”,2026年7月在深圳福田开出首家创新综合体验店,150平方米空间引入现烤烘焙、现制饮品、鲜切轻食与果酒,试图以高毛利、低损耗品类平摊鲜果损耗。供应链端,2025年11月控股折扣超市“网批码头”,约300家门店集中于湖南、湖北、山东,为低价带商品打开新渠道;2026年上半年又与7省区域品牌组建“七星联盟”,百果园输出供应链与运营,区域品牌贡献网络与客流,截至6月底覆盖1951家合作门店。品类端,推出“小鲜紫”百香果、红芭蕾草莓、招牌阳光玫瑰等品类品牌,计划将自有品牌销售占比从约18%提升至30%以上。

账面上,自救确实止了血。2026年上半年收入50.1亿元,同比增长14.5%;归母净利润3356万元,去年同期亏损3.42亿元;整体毛利率从4.9%修复至12.2%。但拆开看,扭亏引擎是七星联盟并表收入7.21亿元与般果平台约14亿元GMV。艾媒咨询CEO张毅直言,这“并非传统主业的复苏”,只是阶段性止血,长期仍有巨大不确定性。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2026年上半年传统自营及加盟门店收入同比基本持平,传统水果门店零售总额同比下降9.5%,剔除七星联盟增量后的主业客流依然疲软。业内分析师认为:七星联盟本质是角色重构,百果园从零售商转向供应链服务商,边际成本低,但护城河不明显,竞争对手完全有能力复制。核心供应链能力开放出去,规模上去了,壁垒却变薄了。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这些动作大多仍在“批发赚差价”的延长线上,没有改变总部与加盟商“上行分利、下行单边承压”的底层规则。分利机制不重构,比如让总部在损耗和租金波动中承担部分下行风险,或把供货差价与门店盈利挂钩,重新扩张只会重复“开店、亏损、关店”的循环。

生鲜连锁装得下“万店千亿”吗

更深层的问题是:即便自救成功,生鲜连锁本身的天花板在哪里?

茶饮、零食能跑出万店,前提是原料预包装、标准化程度高、损耗近乎为零、门店操作去技能化。水果恰好相反:同批次甜酸不一,保质期以天甚至小时计,品质判断靠经验而非SOP。陈彦颐认为,生鲜标准化边界不在门店形象统一,而在非标品的品质波动和损耗风险无法通过加盟合同转移给终端而不引发反噬。生鲜连锁可适度规模化,但复制速度、单店容错率远低于零食茶饮,万店扩张的难度和风险显著更高。

天花板还来自客群有限。天使投资人郭涛认为,社区团购、折扣零售和即时零售已把“买水果”的价格锚点持续拉低,纯高端鲜果专营店服务的是愿为品质确定性和即选即得付费的细分人群,“这个人群不足以支撑万店规模”。他提出的解法是,放弃“更贵的水果”,转向果切、鲜榨、果脯等高周转深加工品类,或走“窄SKU加高频刚需”的社区店路线。“高端鲜果连锁不会消失,但它注定是有利润厚度、没有规模厚度的生意,百果园需要接受这个边界,而不是用万店叙事去对抗它。”

但接受边界并不容易。2026 年 2 月,余惠勇在采访中仍强调,“万店千亿” 的目标并未动摇,在他看来,品类品牌建设与全产业链布局,已经为这个远期目标铺好了底盘。宏大叙事的背面藏着残酷的现实:困住百果园的从来不是选址与点位效率,而是单店盈利模型与生俱来的天花板。门店密度的提升,早已不再自动转化为利润,这也是它反复陷入 “开店、亏损、关店” 循环的底层症结。

万亿水果赛道足够广袤,足以容纳产地直采、社区团购、即时零售、硬折扣等多种业态共生。可这片市场,未必能持续托举起一套依托 “供货差价” 和品牌溢价运转的万店加盟体系。百果园过去两年的盈亏起落,道出生鲜行业朴素的真相:规模是经营向好之后的结果,而非通往盈利的手段。倘若底层的分利机制不做重构,新一轮扩张,只会是又一轮行业出清的开端。(作者|孙骋,编辑|刘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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