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不怕把事做砸

昨天写完《睡得着觉的人》，我其实还有个问题没往深处想：面对自己交出去的烂摊子，为什么有些人不仅睡得着，甚至能长期容忍自己处于这么差的状态里？

按常理说，人是有羞耻心的。做出不体面的东西，哪怕别人不骂，自己看着也该觉得刺眼。但在实际共事中，我确实见过不少对「差」完全脱敏的人。我后来琢磨了一下，那些能心安理得跟自己的糟糕产出共处的人，大抵逃不出下面这两类。

第一类，是永远有退路的人。

很多年前，我其实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一路走来没受过什么苦、也没遇到过真正困境的人。但最近这几年，我在职场和生活里实打实撞见过好几个。他们有着非常顺遂的童年，家境殷实，从小到大被保护得极好。跟他们打交道，你能明显感觉到一种天真的松弛感。在他们的认知里，真实、快乐、美好就像是这个世界理所应当提供的空气，是出厂自带的默认设置。

这种顺遂给他们垫了一层极厚的底。不管眼下在社会里遭遇了什么挫折，或者手头的工作捅了多大的篓子，他们的潜意识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兜底：我其实没必要那么拼，大不了就不干了。

因为有随时离场的底气，工作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场体验，而不是立身之本。把事情搞砸了，不会触发他们的生存危机，自然也就引不起足够强烈的羞耻感。你跟他们讲职业底线、讲交付标准，在他们听来可能就像是在一个周末下午非要拉着人跑马拉松一样不可理喻。他们不是故意要当坏人，只是单纯没有那个把事情死磕到底的生存必要。

如果说第一类人是因为「不痛」所以不在乎，那第二类人就纯粹是缺少敬畏之心。

这类人我早在 9 月份写《敬畏之心》的时候就提过，今天还是忍不住要再拎出来说。他们在职场里通常表现得极其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盲目乐观。不管接手多复杂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这有什么难的」。

但我一直觉得，正常的逻辑应该是，一个人的能力和认知积累到了某个水位，看待问题清楚了，手里有活儿了，那种笃定的状态自然就出来了，根本不需要再去刻意建立什么自信。而这些人完全把路径搞反了。他们在既没有专业能力、也没有基本行业认知的时候，先把「自信」给备齐了。甚至我觉得用「自信」这个词来形容他们，都是对这个词的一种抹黑。

因为对事情的复杂程度毫无概念，对专业性没有半点敬畏，他们根本看不见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和真正的好东西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一个连「好」都没见过、也不承认有「好」存在的人，你指望他因为自己做得「差」而感到羞愧，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们看着自己满是漏洞的交付物，心里想的可能还真是「我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想明白这两点之后，我反而少了很多无谓的愤怒。

以前遇到那种把活儿干得稀碎还能谈笑风生的人，我总会下意识想去纠正，想拉着对方复盘，试图唤醒他们身上的那点职业自尊。现在我完全放弃了这种念头。一个人的退路是家庭给的，一个人的盲目是长年累月的认知缺陷喂出来的，这都不是靠一两次绩效面谈或者几句重话就能扭转的东西。

在合作和招人的时候，我现在只看一个很朴素的指标：这个人到底痛不痛。他会不会因为一个低级错误在深夜感到焦躁，会不会对未知的领域保持一点点试探的谨慎。如果没有，不管他看起来多么阳光开朗，或者在面试时表现得多么有冲劲，我都会选择直接绕开。毕竟大家出来工作是为了把事做成，不是为了给有退路的人提供游乐场，更不是为了给盲目的人交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