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近,一别如雨莫咨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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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二年(1069),在宋神宗的支持下,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开始了。

在一片火热的剧变之中,苏轼的温和派主张显得那么刺眼,因而知趣自请外任。

熙宁四年(1071)苏轼通判杭州,三年后移知密州。

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属京东东路,比起“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古繁华”的杭州,地僻民贫,政务繁重。他后来在《超然台记》中自述: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 ——苏轼《超然台记》

密州在他到任时并不太平,正值灾荒之后,蝗灾、旱灾、盗贼、狱讼交织。

于是,政治失意的苏轼把自己所有的郁闷都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焚膏继晷,“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

知密州的第二年(熙宁八年,1075),诸事稍定,得以喘息。

是年八月,苏轼命人修葺城北旧台。旧台本是“因城以为台”,稍加修缮,作为登览游憩之所。其弟苏辙为台命名“超然”,取自《老子》第二十六章: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老子》

意思是即使面对荣华景象,也能安然处之、超脱于物外。

又一年暮春(熙宁九年,1076),苏轼登临超然台,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诗: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春天还没过去,微风拂起柳枝。试登超然台远眺,只见护城河内春水摇动,满城花开,细细密密的烟雨朦胧了家家户户。

寒食节过后,酒醒后只剩长长的叹息。但不要对着老朋友苦苦思念故乡了,不如取一薪新火,煎一盏茶,趁年华尚在,把诗与酒,慢慢消受。

历经了政治浮沉、痛失爱妻,交织着外任之苦、乡思之苦,我们不知道苏轼是否真的像这首《望江南》写得那么乐观超然、“诗酒趁年华”是否只是一种自欺欺人。

但起码,眼前的春是真,和风细柳是真,春水和满城的花也是真。故乡虽远,但弟弟却近在齐州(州治在历城县,今济南),还能品茗饮酒、吟诗作赋。

我也算半个浙籍北漂,对这首诗很有共鸣。中秋佳节将近,也只能一个人独赏端正月,像李白那样“举杯邀明月”,算上月亮,勉勉强强拉上自己的影子凑数才是三个人。

其实熙宁九年中秋节的苏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醉后又写了一首名篇: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这里“兼怀子由”中的“子由”就是苏辙。

这个中秋,他兄弟二人也没能相会。

相比起来,我算是幸运的,还能通过现代的互联网给家人朋友们发发消息、视频通话。

古代有“一别如雨”的说法,意思是一旦分别,就如同落下的雨一样,再难回到云中。

悠悠世路,乱离多阻。济岱江衡,邈焉异处。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东汉】王粲《赠蔡子笃》

阳关三叠为何要“三叠”,就是因为只唱一遍“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完全不够表达去国怀乡之悲;所谓“三叠”,不妨通俗理解为叠唱再三、一唱三叹,非把这份不舍、思念、悲伤反复唱透,才能都凝结在眼前的折柳与杯酒之间。

山高路远,动如参商,临行前的最后一眼可能就是今生能见的最后一面,因此离别才如此艰难、痛苦,也更能理解为什么他乡遇故知能和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并列人生四大喜。

然而,然而,这种由地理阻隔放大的离别成本,在现代确实被大大压缩了。

以大唐当红炸子鸡顶流诗人 AKA 诗仙的某趟旅程作为例子,他写“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背景是遇赦东归。其“千里”与“一日”的对比,透露出古人对速度的惊叹:从白帝城顺流到江陵,在当时最理想的水路条件下,千里之遥能一天而还,已近乎奇迹。

今天,从白帝城所在的奉节到江陵所在的荆州,高铁、高速已把这段路变成个把小时的日常行程;拿奉节到荆州高铁约 3.5 小时作粗略参照,也能看出,古代诗中的“快”已是现代人的“寻常”。

当“千里一日”从奇迹变成日常,古人那种“一别如雨”、被山河隔断的无力感,被真正削弱。

就我本人而言,从北京西到浙江永康南其实高铁也只需要 8 个多小时,所谓朝发而夕至。

但种种考虑仍然让我选择中秋留在了外地。

也许也有很多现代人和我一样,因为种种原因或是权衡,选择在团圆之夜留守了下来。

山河隔断不再,但一别如雨依旧。

总是有那么多不得不留下的理由,让明月始终照耀着少一人的两乡。

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见在他乡。

又或者说,面对面的真挚就是无法通过互联网虚拟的方式予以替代的,胼手胝足、推杯换盏、一唱一和的陪伴就是比一小方屏幕来得更可感。

这不是技术的不足,而是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如此,纵使网线可以穿过千山万水,但情感总会丢包。

但好歹,年华尚在,还可以饮茶,还可以吟诗,还可以登临城墙,看万家灯火,超然自适,一人倒也怡然。

我不饮酒,倒无醒酒的苦恼,一年寒暑假还是能回家看看的,因此也是自觉有点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嫌疑。

但这样一个绵延了千年的节日,饱含了一代代人的惆怅、迷惘和最沉重的思念,是无数诗文永恒的母题。我置身其中,看到深色穹顶上和无数古人所看到的同一轮月亮,仿佛穿过时间与空间,真实触摸到了最温暖的内核。

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唯一一首: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不知为何,鼻翼掠过了一丝幽幽的桂香。

2026 年 9 月 24 日,中秋前夕,暴雨,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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