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今天下午找了期播客来听，原计划是当个背景音，结果听了大概 20 分钟就按了暂停。倒不是内容有多冒犯，而是里面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有点疲惫。

我不想点名道姓是哪一档节目，因为这种味儿并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在现在的中文互联网、尤其是自诩有点思考深度的圈子里，几乎成了一种通用货币。

播客刚开场，串台过来的嘉宾第一句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自己人在海外，平时对中文圈子其实不怎么了解，但哪怕不怎么看，也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今天借着这个麦克风不吐不快。

听到这儿我就乐了。这让我想起我和朋友之间私下总结过的一个段子。在现在的社交环境里，一个人要是身上挂着某些标签，他大概率会在开场的前三分钟内，想方设法、姿势极其别扭地塞进你的耳朵里。比如：在海外生活、名校毕业、身高 180 以上、在大厂干过、或者得过抑郁症。

这些标签本身没有原罪。你人在国外是物理事实，你名校毕业是个人履历，你得过抑郁症是身体遭遇。但有意思的是，为什么总有人非要急吼吼地把它当成开口的第一张名片？最可笑的是，你自我标榜这些标签，你去这些标签自己归属的圈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下沉」到你好像「看不起」或者「不那么熟悉」的圈子里呢？

说白了，这背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优越感预设。潜台词无非是两层：第一层，先通过「我不在这个语境里」或者「我见识过更好的标准」，在对话还没正式展开之前，单方面给自己搬一把高人一等的椅子；第二层更偷懒，就是除了这几个社会规训出来的硬通货标签，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聊的。

一个人如果在认识新朋友的前几句话里，必须靠这些东西来确立自己的分量，那恰恰说明他整个人极度匮乏。当几个千篇一律的外部标签就能把你概括得差不多时，你身上那些真正属于个人的观察、真实的趣味，其实早就被这层装出来的姿态稀释干净了。

但这期播客真正让我听不下去的，是后面的第二段戏码。

主咖主播聊起内容创作，义愤填膺地说自己极度讨厌追热点。作为受众，市面上只要某个话题火了，打开软件 100 个播客有 100 个在重复同样的观点，这种低质量的跟风让人反胃。听到这里，我还觉得这人挺有自己的内容审美和立场，至少知道什么是信息垃圾。

结果下一秒，话锋直接拐弯。主播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承认自己其实也会蹭，不仅会追，甚至还像某些洗稿大户一样，也是把别人的东西拿来洗一遍发出去。说完之后，语气里居然还带着一点「你看我多坦诚、我解构并批判了自己」的狡黠。

我坐在椅子上，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一方面表现出极高维度的审美洁癖，痛斥那些迎合算法和流量的行径，把自己放在了严肃表达者的高地上；另一方面，你又若无其事地踩进自己刚挖出来的坑里，明目张胆地做着一模一样的事，并试图把这种「知行不合一」包装成一种玩世不恭的真性情。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种路数。过去大家装逼，是生硬地展示自己拥有的东西；现在更高级一点的装逼，是先立一个崇高的大旗，再亲手把它摔碎，然后靠着「老子不装」来展示第二层优越感。仿佛只要我自己先说了我不要脸，我的不要脸就比别人高尚三分。

这种自我矛盾，本质上依然是想两头占便宜：既想要知识分子的道德高光，又舍不得流量红利带来的实际好处；既不想承担坚持审美的代价，又无法接受承认自己只是个平庸商人的平淡。

我后来想了想，无论是开场急着用标签划分层级的海归，还是把言行割裂当成坦荡的主播，他们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其实都源于同一件事：极度害怕暴露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真正有价值的表达从来不是靠外部光环撑起来的。你在海外待多久，并不自动保证你的视野开阔；你有多厌恶跟风，得看你在流量诱惑面前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把身份当盾牌、把知行割裂当谈资，除了能换来几声虚浮的吹捧，对建立任何严肃的对话毫无助益。

这事儿对我最大的提醒，就是以后不管是在工作里跟人沟通，还是自己坐下来写点东西，都少去玩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姿态。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做不到什么就老老实实闭嘴。如果哪天我也必须靠亮身份来压人，或者靠表演自己的虚伪来显得通透，那只能说明我也彻底陷入了那种无趣的平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