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犬
一
今晚没有月亮,窗户外面其他人家的灯火也灭了,屋子里很黑,杉松迷迷糊糊地醒了。耳塞不能阻断嗅觉,好几个晚上,他都被香水、汗液和石楠花的味道弄醒,醒来时,他还紧紧地抱着一只玩偶,脸埋在沙发的靠背上。他感到背后有风,一阵远远的响动,随后皮革的气味取代了那些扰人心智的东西。他翻了个身,刚好碰到男友的手臂。
几秒的沉默过后,铭锐开口了:“你要进屋睡吗?”“她走了?”“嗯。”杉松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爬起来,怀里还揣着玩偶。他刚才就已经失去了睡意,但还是半眯着眼睛,装成半梦不醒的样子往卧室走去。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开灯,杉松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转头看见月光洒在家具上,映出冷白色的轮廓。他回过头,那轮廓也出现在了铭锐身上。他一直觉得感受是有形状的,他现在的感受就像是一个卡在胸腔的、半固体半液体的球,薄壁和内脏接触的表面渗出酸液,他竟不觉得疼痛,只是难受。他紧紧地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生怕自己被他弄丢了。卧室门前,铭锐停下来想让杉松先进屋,手掌放在他背上时,杉松觉得他的手像火一样烫。
杉松在床前站定好一会儿,铭锐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上床。“没事……”,铭锐突然发出声音,“我收拾好了。”杉松又站了一会儿,把床上的被子全部推到另一边,他还裹着从沙发一路拖过来的小毯子,严严实实地上了床。“挺脏的”,铭锐仍站在原地。“我知道。”
铭锐从床脚走到侧边,整理好被子,坐上了床。他低头看着眼睛闭得紧紧的杉松,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觉得愧疚吗?似乎有一点儿,似乎又没有。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想法这么难以琢磨。他爱他吗?这个问题他想也不用想就能回答。他伸手想要去抚摸杉松的脸,想让那个紧紧抱着玩偶的小家伙舒展一些。“你手上有味儿。”铭锐还没有碰到他。“有味儿?”“你的手,有女人下体的味道。”
“哦…… 对不起。”铭锐从床上下去。杉松感到自己的重心平衡了一些,随后他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嘎吱声。门似乎还半掩着,传来微微的响动,他关门很轻。随后是热水器被打燃和水打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杉松突然想到《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的特蕾莎,因为托马斯每次和别的女人做爱之后,洗澡都忘了洗头,所以她不得不在晚上忍受他头发散发出的下体味儿。特蕾莎后来陷入绝望,梦到托马斯要她自杀。他今晚会做梦吗?他也是被人放进一只小船里,顺着河流漂到铭锐身边的吗?水声停了,几分钟之后他听见吹风机响起的声音。门又响了,被关上时,杉松感到一阵微弱的风。铭锐爬上床的动作很轻,但他本人是有重量的,杉松的重心又偏移了,他的身子倾斜,鼻子碰到了铭锐的肩。他没有穿上衣,身子还散发着潮湿的热气。他一直很喜欢他洗过澡后身上散发的味道,但现在他说服不了自己停止想象他和那个女人在这张床上时,他的身子散发热气的场面。杉松没有动,铭锐以为他睡着了,便为他盖上没有洗过的被子。杉松本以为自己会因此在梦里被男友送到山上赴死,但气味扰得他无法入睡。天亮了。
杉松没有吃早饭,先出了门。自从他们的那次谈话过后,他就不让铭锐开车送他了。杉松说他更喜欢走路,而且公司也不远。这是真话,他喜欢走路,在场所与场所之间,在事件与事件之间,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切都很简单美好。只不过,以前他还想要和铭锐待在一起,为此他愿意忍受车载香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现在不行了,即便铭锐告诉他香薰已经被丢掉了也无济于事。路边有一家动物救助站,杉松每次经过都会放慢脚步,偶尔驻足观看。今天他远远地瞧见了一只侧躺在地板上的棕红色大犬,尾巴拖在门栏上,时不时晃几下,像是生锈的钟摆。杉松对狗的尾巴印象深刻,它没有欣喜地摇晃,运动极其不规律,每次晃动的时候都往左边抬起,悬在空中时抽搐几下然后放下,似乎间隔的时间越长,每次抽搐地就更厉害。有时近似癫痫发作,像是卡壳的钟摆积攒了太大的压力,终于挣脱阻力动了起来。杉松不自觉地靠近它,踏上门栏时那尾巴刚好立起来,突然的响动让它颤得的更厉害,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狗扯到伤口,痛得呜呼大叫。杉松和它的眼睛对上,他才意识到,这本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狗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杉松蹲下来抚摸大狗,凑得近了些,他才发现这狗竟然是没有味道的。
接下来的路程里,杉松忍不住想象与这只狗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它会怕生吗?一定会的,它身上的血迹和土灰,一定是人干的,而他能照顾好它。他能看到狗狗好起来之后,见到他手上拿着零食时吐舌头和摇尾巴的样子,还有看到主人坐在书桌前,做着它不理解的事情时,它困惑又想要接近的样子。这只狗会很爱他,绝对不会索求他不能给予的东西。想到这里,杉松决定一定要领养那条狗。下班回家后,他就这么说了。铭锐看着饭桌上突然发出声音的杉松,愣了一愣,答道:“我们之前不是谈过吗?我不喜欢狗。”“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这是假话,杉松只是想要铭锐住嘴。铭锐不说话了,两人又继续一言不发地吃饭。没过一会儿杉松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门厅换鞋。“你……”,铭锐在他开门之前叫住他,“注意安全。”杉松走出了家门,他关门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晚杉松在外面睡了,梦里他坐在长椅上,后来,他又意识到自己在室内,旁边有人在跟他讲话。旁边的男人问他,他是怎么认识新郎新娘的,他问谁是新郎新娘,男人疑惑,回过头看着前方,还激动地鼓掌。杉松抬头看到了铭锐和一个女人站在台上宣誓,刺眼的日光照得他看不清女人的样子,他也闻不到味道。他转过告诉旁边的男人,他以前上过台上那男的。男人的表情转为惊恐,接着惊恐便传染了礼堂里的所有人,大家议论纷纷,盯着他看。杉松冲上台拉住铭锐的小臂,盯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神就能说服他。但铭锐一脸平静,他不说话,杉松也拉不动他。后来,他只得跑了,因为众人的惊恐已然变成指责。跑出大门的时候,他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人咒他不得好死。跑下台阶的时候他左脚踢右脚,摔了下去,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一个男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男人的身上有微微的汗味和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白皙的皮肤显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男人的身体一半裹在被子里,侧身对着杉松。他想起来,昨晚是在酒吧遇见的这个男人。他第一次进那样的酒吧,游走一圈之后没找到地方落座,然后发现离店门最远的角落有个男人和他一样局促。他们没有聊什么,杉松只记得他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感受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荡,他的唇看起来水润可口,便借着酒劲儿吻了上去。那晚他点的是一杯无酒精莫吉托。等他们在酒店房间里脱掉衣服,男人已经硬得不行。他越过杉松的双腿,凑到杉松耳边的时候,他告诉杉松他是处男。杉松感受着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热气和他自己不断升高的体温,突然把头埋进他的手臂下面,用鼻孔吸气,贪婪地嗅着他腋窝的味道。
他不记得之后发生什么了,兴许结束得也很快,兴许他神智不清了。杉松一直保持睡姿,直到太阳变换方向,照亮了男人的整张脸。他这才发觉这个男人长得没什么特色,短发干净平整,嘴唇微微凸出,一张老实人的面孔,但五官还算立体。男人被亮光照醒了,睡眼惺忪,看到杉松之后他笑了,身子往杉松这边移,伸出手臂想要抱住杉松。男人还硬着,呼吸声很重,他似乎非常兴奋。男人问他还做不做。杉松吓坏了,跟随而来的是羞耻感。他在慌乱中穿好衣服开门,男人在后面挽留,走之前他还能在门缝里看到男人硬着的那个东西。他逃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他并不觉得那个男人可怕,他应该也做好了保护措施,那他究竟在怕什么呢?电梯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大堂的一面镜子,杉松惊得一愣,随后快步离开了酒店。
路上,杉松想起铭锐,想起他们之前谈过的事情。铭锐定下的条条规则,他木讷地听着,最后他抬头看见铭锐期待的眼神,他没法说不。他知道,把那个男人的事情告诉铭锐,对方反而会欣然接受,因为他遵照了规则,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等于承认那个一直硬着的男人是他的男伴,他更不想像铭锐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一样,让他们握手,看着双方的眼睛,然后心照不宣地关上房门,留另一人在门外痴痴地听着。杉松每次都在厕所里躲着,等他们关门之后,塞住耳朵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铭锐和他一起的时候,好几次不举,要么就是坚持不下去,然后,铭锐总是闭着眼睛,轻吻杉松的脸和上身,然后从后面抱着杉松,等他自己把事情解决掉。夜里铭锐会把杉松抱得很紧,像是要补偿他。其实,如果事情保持这个样子,杉松依旧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也正因此,当铭锐提出要对他们的关系做出些改变的时候,他的心都凉透了。
杉松努力想要回忆起有关这个男人的更多细节,他记得男人点了杯鸡尾酒,但没喝几口。男人比他矮一些,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男人一直看着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酒吧里别的男人,更没有看女人。男人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他忘了,只记得男人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有些不自然。他还记得男人的脸很烫,像是发烧了。他只记得这些。站在地铁上的时候,杉松才想起来看消息,铭锐昨晚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没接,还有几条问他去哪了的文字消息,最后是一条语音。杉松戴上耳机,听见铭锐用他熟悉的轻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随后听到铭锐用一样的语调说:回来的时候如果卧室门关着,就不要敲门。
接近中午,杉松打开门。铭锐看见杉松身后躲着一只雪白的大狗,他什么也没说。
二
这对男孩儿在一年前曾一起去内蒙古自驾游,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在决定一起生活之前,最好一起旅行一次,这样可以检验双方是否匹配。杉松没考驾照,于是一路都是铭锐开车。他对此没什么怨言,只是需要经常在休息站停下来,两个休息站隔得很远的时候,铭锐会不太想说话,音乐也得关掉,免得让他没法集中注意力。杉松除了尽力配合,帮男友买水和干粮,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路途稍微轻松一些时,他们会聊天,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聊,从电影聊到各自喜欢的东西,对不同事物的看法等等。
在旁人眼里,两个人都很干净,不邋遢,想必生活上也会很合拍。起初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或许铭锐还是这样想的,不过杉松很快发现了,铭锐并不是爱干净,而是怕脏。有一天早上他们从旅馆出来之后,发现有鸟在车窗上留下了一大团排泄物,铭锐皱着眉头,打开雨刮器和冲水器,还是洗不干净,最后是杉松拿着清洁剂和纸巾把它收拾干净了。后来他们在当地农民那儿买了一箱蜜瓜,箱子里面垫着茅草,有不少伸到了箱子外面。铭锐搬箱子的时候,手臂抬得高高的,生怕茅草碰到上衣,不过那时他觉得铭锐有点可爱。车上的垃圾袋偶尔会有东西掉出来,他发现铭锐每次倒垃圾的时候,都会装作没看见下面的东西,之后再用新的袋子把掉出来的垃圾遮住。某天晚上,他们住的旅店只剩一间大床房,铭锐在酒店前台装作半开玩笑的样子说要在中间用枕头把两个人隔开,实际上杉松已经等很久了。那天晚上,他们抱在一起,铭锐先吻了杉松,杉松试探地把手放在铭锐的腰间。铭锐的动作突然停下了,杉松等着等着,铭锐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儿,把头放在他肩上,凑在耳边对杉松说,他准备好和他一起生活了。杉松答应了,尽管他意识到家务活可能都要由他来做了,但为了铭锐他什么都愿意做,而且他本来就很爱干净。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做过。
两个人回到他们的城市之后,杉松就搬进了铭锐家。铭锐在书柜上腾出了一小半的位置,问铭锐要不要把他们都有的书卖掉一本,卖谁的都行,杉松说之后再看。事实是,杉松的书还没有把这一小半书柜装满。那之后,杉松也没买过几本新书,他一直在读铭锐的书,偶尔铭锐也读他的。读对方读过的书能给他们提供很多话题,他们常常能聊到半夜一点,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感想大相径庭的情况,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早早地睡觉。今天傍晚吃过饭后,杉松没有读书,而是坐在沙发上给狗抹药,抹完驱虫的药,还要处理没愈合的伤口。狗很听话,安静地趴在杉松身上,也不乱动。杉松感到很平静。铭锐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没抬头看,他觉得那脚步声很重。“今天她不会来。”“哦。”铭锐走向书柜。“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读爱伦·坡?有《厄舍府的崩塌》的那本?”“还没读完。”之后,杉松继续给狗梳毛,没有人说话。
晚些时候,杉松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说自己叫莫冉,他们昨晚在酒吧见过,没提更晚些时候和今早发生的事情。杉松这时候想,原来那男人是有名字的。这是句废话,但他之前的确没这么想过。莫冉问他愿不愿意去游泳,他朋友出差了,朋友家里有个泳池,今晚他可以来接杉松。杉松抬头看了看狗,狗伸出舌头对他笑。他在想这只狗识不识水性,但想起犬科动物都天生会游泳。他发消息问,可以带狗吗。过了一会儿,对方说可以。
剩下的几个小时过得很快,九点的时候,莫冉说他已经在楼下了。杉松这时才有些后怕,竟然直接把住址给对方了吗?他昨晚把电话号码给那个人了吗?他不记得了,但一定是给了。杉松牵着狗出门,铭锐以为他是去遛狗,什么也没问。
上车的时候,狗有点怕生,不敢进去,杉松得抱着他才行,所以只能坐后排。这倒也省心了,坐生人的车时,他总是不知道应该坐后排还是副驾。他自己是更喜欢后排的,但怕对方觉得自己冷淡。上车之后,狗一直趴在杉松大腿上。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的莫冉说了些很俗套的话,像是他好嫉妒那条狗之类的。这之后莫冉开始谈起这辆车有多好,和另一个牌子的车比起来有哪些亮点,这家厂商有什么竞争力、未来的打算是什么。杉松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不过他挺喜欢听男人充满热情地讲解谁比谁更厉害,似乎能激发出他们身体里的某种野性,具体的原因他也说不上来。莫冉一路上都显得有些急迫,他想说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话给杉松听,可惜一直弄巧成拙。可能是因为没得到什么回应,他问杉松听不听歌,杉松没拒绝,他便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一些老情歌,其中一首是《你是我的眼》。杉松感到有些意外,笑了出来。随后他的视线和莫冉在后视镜里交错了一瞬间,看到他笑对方似乎很高兴,把音乐声音调大了些。杉松觉得他斜着身子去按屏幕的样子很夸张,明明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快到九点半的时候,车子开进市郊的小区,随后在一栋两层高的房子面前停下来。莫冉下车拿钥匙开了院子的门,让杉松先进去等他,他去把车子停好。狗从刚下车就很兴奋,门打开之后就直接冲了进去,大概是在车上闷了太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杉松牵着狗到泳池旁边。水似乎是刚换过,很清澈,瓷砖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闻起来就是氯的味道。莫冉只开了院子门,屋子还锁着。于是杉松先把包放下,想看看狗想不想要先下水。可是狗显得焦躁不安,一直舔鼻子,在杉松身后转圈。它可能是怕水吧,兴许以前跳进水里玩儿,被人打过。杉松带着它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狗就趴在脚边,尾巴摇晃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地抽搐。一会儿,院子里的大灯打开了,莫冉从身后走过来,只穿了一条紧身的黑色泳裤。
“我其实还挺喜欢刚才橙色的光的。”杉松转过头看他,他好像故意摆出抬头挺胸的姿势,刻意压着上扬的嘴角,直直地盯着前方。“这样亮堂,亮堂点儿好。”莫冉指了指屋里可以换衣服的地方,门已经打开了。“它不太敢下水,我就在上面陪他吧。”莫冉盯着狗看了一会儿,问它叫什么名字。“还没起名字。”莫冉走下扶梯,半个身子进入到水里。“那你就在上面看我游吧。”
杉松听到咕咚的声音,莫冉很利落地潜进了水里。水面激起波纹,但几乎没有水花。他游得漂亮,杉松这样想。尽管他很少看人游泳,但缺乏专业知识也能够在自然的状态下欣赏美,尤其是运动的美,或许球类运动除外,那类运动竞技性太强。莫冉游了几圈之后,狗似乎不那么害怕了,它好奇地绕着泳池小跑,跟随着时而潜泳,时而出水的莫冉。莫冉倚着扶梯爬上来的时候,杉松看到那个皮肤亮着水光的男人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神比刚才要平静不少。他似乎累了。上岸之后,狗一直抬头盯着他,尾巴不自然地摇着。莫冉在浴巾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摸狗。狗也坐了下来,眯着眼睛享受抚摸。夜幕下,一个健壮阳光的男人和一条忠诚的大狗,晚风温柔且凉爽,杉松竟然不为所动。他想,如果他不是自己就好了,其他人会为了这样的画面,心甘情愿地交出财富、时间,甚至自由。
“你困了吗?”“没有。”“我之前夜游,累了躺在岸边休息,听着水声睡着了。半夜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躺着。我朋友把我的裤子拽下来丢水里了。”杉松笑着盯着他,伸出手迎接跑过来的狗。“从那以后我就只穿紧身泳裤了。”莫冉蹲在躺椅旁边,一如既往地用那双眼睛看着杉松。“你想休息的话,我们可以去楼上客房。”杉松觉得他蹲下来的姿势很像一条大狗。“不用了,我想回家。”杉松说这话的时候从自己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什么,但他忘了,他看到莫冉的眼珠往下看,左右转了一圈。他身上有淡淡的氯水味儿,毛孔散发着热气,白皮肤被灯照得泛着光。杉松刚好能侧过头看见他棱角分明的锁骨。他正想说他改主意了,可以留下来,莫冉这时站起来说好,要送他回家。
车开过来的时候,莫冉把车窗摇了下来,狗很兴奋地踩着车门站了起来。它看起来不害怕了,后排的车门打开之后就钻上了车。“坐前排吧。”莫冉用他炯炯的眼睛看着杉松,于是杉松从车后面绕过去。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从前面走会近一些,但他有点儿不想被那样一直看着。上车之后他发现莫冉只是套了件短袖,底下还穿着泳裤。“游泳的人不应该被晒得除了泳裤以外的地方都很黑吗?”莫冉笑着问杉松怎么知道他泳裤下面是什么样的。杉松觉得那话俗套,但还是装出害羞的样子,怪莫冉明知故问。杉松用余光看到他笑得露出了牙齿。今天夜里无星,也见不到月亮,不然,莫冉可能会说出“今晚月色真美”之类的话。杉松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莫冉现在的所思所想,不是猜测,就是感受。这个男人看上去有很多想法,但其实一切都写在脸上,想让他高兴其实很容易。“你给我放首歌吧。”杉松看见莫冉斜着身子往他这边靠,就为了拿放在中间的手机。他放的是林俊杰的《她说》,接着便唱了起来。车开上了一座桥,莫冉把前排的窗户摇了下来,风里飘来一些尘土的味道。莫冉唱得起劲,腿跟着抬起又放下。杉松不知怎么地,一直盯着他的大腿看。狗也把身子探到前排来。吐着舌头的狗和深情的男人,杉松能欣赏这个画面,但同样地,他不为所动。
三
某天下午,美术馆里人挤人,全是大人带着小孩来看他们自己也不懂的东西,还有被伴侣不情愿地带来的男人和女人。杉松小心地避开各个方向的人流,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他看到角落里摆着的一幅画面前站着一个人。那幅画他看不懂,黑色的背景上有一条条粗细不一的白灰色纹理,看着像岩石。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得很认真,杉松盯着那双似乎在沉思的眼睛看了很久。“人真多啊”,杉松很自然地说出一句话。男人对他笑了笑,没说话。“这是大理石吗?”男人有些疑惑,随后说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在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接着他又说,兴许是吧。杉松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可他完全不擅长搭话。他刚想到一部最近上映的片子,男人却先开了口。“你看过 B 展厅那副四五米高的大画吗?”“看过。”“我总觉得太张扬了。”“是啊。”杉松其实被那幅画震撼到了,而且他觉得那画应该是七八米高,但他没说别的。接着杉松谈起刚才想说的那部电影,直觉使他把原本的解读变成了抨击,男人笑出声了,又补上几句批评,那些话是杉松想都想不出来的。
接着杉松找到了他了解更多的话题,和男人有来有回地聊了起来。最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各自回家之后又发消息聊了一晚上。杉松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东西,似乎有一些电影和电视剧,还有小说。谈到某些小说的时候,杉松还从自己的书架里找出那本书,拍照发给对方看。他们认识的第二天,杉松约他去看电影。离开的时候他们简单谈了谈电影情节,出了门之后就要分开,因为两个人住在不同的方向。杉松记得他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好久,他一直害怕男人也会回头看他,但没有,留在杉松脑海里的只有男人和他道别时的笑脸。转身离开时,他发现路灯是橙色的,夜晚是明亮的。
那晚到家时他很激动,不停想起男人明亮的眼睛。终于,他在睡前决定给男人打电话,他问男人旁边有没有人,男人说他在朋友家,他问男人方不方便到没人的地方,男人照做了。然后,他告诉男人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觉得自己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这些都是实话。最后,他问男人愿不愿意做他男朋友,电话那头只剩沉默。杉松壮起胆子要男人说话,男人问他是否知道他喜欢女人,杉松没说话了,他竟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怎么会没考虑这个问题呢?男人不断地道歉,说他没注意分寸,让杉松误会了,杉松说没事。男人问他现在是否伤心,杉松说他还好,反正也没认识几天。男人继续道歉,杉松挂断了电话。他记得自己当时真的不伤心,他从阳台走回房间,关上滑门,然后走近卧室,身体碰到床铺的那一刻他就开始落泪,随后是哭泣,真正伤心的眼泪总是比哭喊声先来。他合不上嘴巴,喉咙无法控制地发出声音,他的脸一定皱成一团了。进屋的时候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翻阅和男人的聊天记录。不是为了找到证据或解脱,具体的缘由,他自己也不清楚。
第二天杉松请了年假,乘列车去了另一个城市。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带,也正是因为他带上了自己,环境的变更也没能让他的心绪得到安宁。他在大街上走着,想着走的那晚要是亲了他就好了,这样即便是被拒绝,至少也留下了更多值得留念的东西。突然,他听见人群躁动起来,有人用手指天。杉松抬头看见太阳缺了一个口,露出月牙的模样,天空也黑沉了下来。他心头一震,先是和人群一样感到慌乱,随后,他竟萌生出许愿的想法,尽管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会对着日食许愿。他许愿男人会爱上自己,几秒钟后,挡在太阳前面的东西不见了,太阳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刚才的只是日偏食。杉松觉得愿望大概是不会实现了。
杉松的旅行还没结束,就接到了男人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话说得很模糊,男人又道歉了,总之他们约了饭,在离车站很近的一家餐厅。杉松提前结束行程,赶了回来。他们看见男人在车站等他,帮他提行李。他们一开始像几天前一样聊天,说起余华和卢梭,随后男人沉默了一阵,问起杉松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杉松撒谎了,他说挺好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散心。男人开始罕见地谈起自己的性格,说他总是在心里评判别人,渐渐地也开始害怕别人怎么看自己的。杉松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他觉得男人很好,说完竟流泪了。他看到男人也在抹眼泪,他觉得这个男人从未如此有魅力。杉松吻了他,男人没有拒绝。男人的名字叫铭锐。
杉松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铭锐就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屋里漆黑,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橙色的,暖暖的。铭锐做令他羞愧的事情时,总是不开灯。铭锐在桌子上看书,是一本红红的大书。杉松把遛狗绳取下来,把东西收好放进柜子里,狗也乖乖地趴在窝里,卷成一团,它累了。杉松走近了才看到,铭锐读的是他的那本《帕尔马修道院》。杉松在男友面前坐下,越过书脊看到他的脸,似乎严肃,似乎又心不在焉。他想知道铭锐怎么看书里的情节,便问他读到哪儿了。
“伯爵夫人变成公爵夫人了。”“噢,那你应该读到莫斯卡伯爵和公爵夫人的关系了。”“嗯。”杉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坐不住了,他突然迫切地想要从伴侣那里得到回应。“你看到莫斯卡伯爵嫉妒心发作想要杀死公爵夫人侄子那一段了吗,法布里斯?”铭锐缓缓地翻了一页,扫了几行后答道:“没有。”“我觉得那段写得很精彩。”接着是一段望不到头的沉默,狗很快跑过来,跳上了杉松的大腿。杉松想起了今晚车上的那段沉默。铭锐又翻了一页,他没看杉松。杉松开始搓手,时而抚摸大狗的脑袋。他想要开口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铭锐又翻了一页,杉松拍了拍狗的屁股想让它下去,但狗没动,于是只能把他抱起来,再放在地上。狗狗焦急地绕着他转了几个圈,杉松看见桌上的水杯见底了,便拿起男友的水杯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提起水壶,试了试温度,然后倒满了温水。把水端进客厅的时候,铭锐已经把书合上了,似乎没夹书签。铭锐盯着身后的狗看,还是没看杉松。杉松穿过客厅,把杯子放在桌子的杯垫上。
“你去那个男人家里做什么?”铭锐的口气很冷,杉松心头一凉,可这话从铭锐嘴里说出来,他觉得好别扭。他不该遭受这种对峙,可他还是怕了,因为这个男人的声音此时像刀一样刺了上来,再多的理他也说不出了。“那不是他家,是他朋友的。”“好,去他朋友家做什么?”“去看他游泳。”杉松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什么?”狗发出呜呜的声音,在杉松身旁转圈。“告诉我,你去看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这种关系是你想要的。”杉松说完这句话,已经没有力气继续站着了,他转过身,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狗也爬了上去,但保持着距离。“我们不是这样谈的。”
铭锐站起身,椅子发出刮擦地板的声音,向杉松走过来。杉松本能地伸出手护住自己,右手往沙发另一边摸,但没有摸到狗。铭锐拉住杉松的左手手臂,说:“我不打人。”此时,杉松意识到自己在抽泣,只是没有流泪。他感到喉咙在强迫他不断吸气,但反而觉得难以呼吸到氧气。“我们说的是,不能隐瞒对方,更不能偷偷出去幽会。”“我说了我只是去看他游泳。”杉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狗不见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四处张望,沿着客厅转了一圈。“它跑哪儿去了。”“不知道。门关着呢。”杉松踉跄地走近厨房,他担心刀具掉在狗身上。“我没有要你和他分开,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铭锐紧追不放,杉松见狗不在厨房里,赶忙回头,差点和铭锐撞上。他从铭锐身边钻过去,回到客厅里,趴下来检查沙发和桌子底下。“我说了门关着,它跑不了。”杉松推开卧室门,开始检查衣柜和床底。“卧室门刚才一直关着,别找了。这件事情你应该和我说的,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酒吧。”“酒吧?”“对。”“你不喝酒的。”“对。”“你们做的时候戴套了吗?”羞耻心涌上心头,杉松转头背对铭锐,他到窗边检查窗帘后面。“带了吗?”杉松想要掉头去别的房间找狗,这次铭锐拦住了他。“我不记得了!”“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记得?”杉松终于压不住情绪,跳起来,双脚跪在床上,抡起枕头往铭锐身上砸。他一边喊一边砸,要铭锐闭嘴。“我不想认识她!我不想认识她!我不想知道我男朋友和什么女人搞在一起!”杉松把枕头扔在铭锐身上,从床上跨了过去。铭锐把枕头轻轻放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杉松。杉松哭了,咆哮着,说他不想在门外面听弹簧嘎吱嘎吱的响声,不想听女人叫自己的男朋友是贱狗、骚货,不想听自己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踩在自己男朋友背上的时候他发出的叫喊声。杉松抓起床头柜上的书和玩偶往铭锐身上砸,冲进卫生间,发现狗趴在洗手池底下颤抖。
一个小时后,杉松给莫冉打了电话。他要莫冉把眼睛蒙住,把衣服全部脱光,跪着趴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等他。
四
铭锐怕狗,在小区里碰到遛狗的邻居会绕着走。他跟别人说他不喜欢狗,但有一天,杉松和铭锐在乘电梯下楼时,中间一层的邻居牵了一只阿拉斯加上电梯,杉松看见铭锐几乎是跳着后退到了角落,眼睛瞪大了盯着那只狼一样的动物走近。那不是厌恶,是恐惧。杉松牵起铭锐的手,对他笑,铭锐侧过头不说话。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没说过他害怕什么东西,他只会说不喜欢,然后把头偏向一边。恐惧是被动的,但厌恶给了他控制权。当时杉松回忆起他第一次吻铭锐的那晚,他意识到铭锐心底其实享受失控的感觉。他想被弄脏,而杉松就是他生命里的污点,一个活生生的,能让他的生活不再洁净的存在。
电梯门开了,牵狗的女人回过头,铭锐把杉松的手放下。女人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笑了,说他们家饺子还没社会化的时候在外面咬死过一只松鼠,然后盯着铭锐看。铭锐直勾勾地盯着那吐舌头的大狗不敢说话,女人笑出了声,说他是开玩笑的,饺子其实很亲人。那天晚上,铭锐第一次在床上硬了。自那以后,每次在小区里见到牵着饺子的女人,铭锐都佯装镇定,和饺子打招呼。杉松觉得女人看着铭锐笑的样子很奇怪,后来,他又在饺子和小区里其他狗狗玩的时候,在女人脸上看到了一样的笑,只是眼神里少了轻蔑。一天夜里,女人拿着项圈进他们家,门关上之后,他听见铭锐情绪激动地喊妈妈。
“你没蒙眼睛。”“我想看见你进门再说。”杉松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们目光交错的时候,莫冉嘴角上扬,身子稍微站起来了一些,从跪姿转到半蹲,他这个时候才硬了起来。杉松二话没说,从桌子上抓起一块黑色的布,把莫冉的眼睛蒙上。系紧带子的之后,他把莫冉的肩膀往下摁,对方踉跄着一头栽进了他的腹部。“我没想到你喜欢这种。”“别说话。”
结束的时候,莫冉洁白的皮肤上已经肿起好几道红色,那颜色近似玫瑰。他的胸腔快速地起伏,费力地呼吸着。他已经不硬了。莫冉自己把眼罩取了下来,他看到杉松已经闭上眼睛睡了。他也侧躺下来,看着杉松熟睡的样子,看着月光洒在他身上。杉松其实没有睡,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展示被动的一面给莫冉看。之后,他感到莫冉轻轻地爬了起来,双腿跨在他身体两边,两手撑着墙。他感到莫冉轻轻吻了他的嘴,但他没有动。他闻到莫冉身上的汗味儿,莫冉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沉重,他眯着眼睛看到莫冉又硬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杉松,开始抽动右手。他刚才没射出来。过了一会儿,莫冉从床上下去了,他听见莫冉轻微的叫喊声,然后闻到了石楠花的味道。又过了一会儿,莫冉上床了,把头轻轻地放在杉松的肩上,依偎着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莫冉看到杉松坐在床边靠窗的位置,天已经蒙蒙亮了。莫冉问他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来根烟,杉松说他不抽烟,莫冉说他也不抽。莫冉从后面抱住杉松,杉松感到一阵温暖和莫冉皮肤的气味。“天快亮了。”“嗯。”莫冉问他要不要吃早饭,杉松说好。接着莫冉的手臂放开了,杉松听见布料摩擦和拉拉链的声音,接着门开了,然后是很重的关门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听到纸袋子哗哗的声音,莫冉给他递过来一个松饼。这个时候他才回过头,他看见莫冉跪在床上,背挺得很直,笑着盯着他看。他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红红的,眼角还有泪痕。他穿的是一条黑色短裤和卡其色背心。莫冉坐了下来,看着杉松吃饭。杉松问他吃的什么,莫冉说他不吃。杉松问要不要出去逛逛,莫冉说好。他本想问要不要去电影院,但话没说出口,最后他们去了电玩城,一直打游戏到很晚。最后莫冉开车送杉松回家。
杉松进小区的时候,莫冉一直坐在车里目送他。到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杉松在想,或许就照铭锐说的做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干脆跟铭锐分手吧,他不会孤独的。铭锐不知道那个女人能给铭锐带来什么,那个女人轻蔑的眼神里似乎并没有爱。杉松不想思考这些了,他的思绪本来很简单,要让自己开心,要让陪着自己的人开心。随着电梯的楼层数一点点上升,杉松的心绪也越来越混乱。一想到铭锐,他就没办法只想那些简单的东西了。电梯停了,但不是他家的那一层,开门进来的是那个女人。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女人没按楼层,站在杉松前面,双手抱胸,抬头盯着显示楼层的 LED 屏。她的香水味熏得杉松喘不过气。女人先出了电梯,站在门口较远的位置,杉松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扶着门等着女人进去。几秒后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转过头看女人,女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快要倒在地上。杉松走进屋里,他看到雪白的大狗又变成棕红色的了,它的血还在往外流,一直流,直到染红了杉松的鞋。杉松抬头看到铭锐手里拿着菜刀。他没开灯,他看不到铭锐脸上的表情。
杉松转头就跑,在脸色煞白的女人面前留下血红的脚印。他冲下楼梯,跑了不知道几层楼,然后冲进电梯间,拼命地按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杉松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看到莫冉的车还停在外面。他开门坐了进去,莫冉却在驾驶室里哭,止不住地哭。杉松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还吻了他的脸颊。他看到驾驶座的下面有一个药盒,上面写的是米氮平片。莫冉抽泣着说这都不是真的,他是个骗子。杉松问他什么意思,莫冉说这车是他租来的,他自己开的是另一个牌子的车,就是他之前说不如这辆车的那个牌子。杉松怜爱地抚摸他的头,说没关系,他不在乎他开什么车。莫冉还是止不住泪水,打湿了杉松的衬衣,他说他不知道下次来接杉松的时候要怎么面对他。他说他根本没有把他泳裤扒掉扔进水里的朋友,他说郊区那房子是他客户借给他的,一切都是假的。杉松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吸引力,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吻他。果然,莫冉不哭了,用闪着泪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杉松,杉松觉得能说的都说完了。一阵沉默过后,莫冉伸手环抱住杉松的肩,凑在耳边小声说他可以把裤子脱掉在后排等他。
杉松看向车外,橙黄色的灯光下只有一个身影从公路上走过。铭锐抱着那只没有名字的狗,笔直走向街对面,把尸体扔进了绿化带里。杉松回过头,看见白皙的后背和不自然地扭动着的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