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头大的两个问题

自从开始写作，我就掉头发。总结起来，应该有一半以上的头发是因为两个常见问题而掉落：

---当我介绍某种美食，留言区里一定会有人问：孕妇能不能吃？

---当我介绍某部电影，留言区里一定会有人问：X 岁的孩子能看吗？

我当然可以把这些问题简单理解为个人好奇，或者个人询问，并不必然意味着征询我的意见。但是，如果世界当真那么乐观的话，为什么大部分的药物说明书里，在禁忌一项里都有一句：孕妇禁用，或遵医嘱服用。药厂的不约而同背后是什么？不敢细想。

前阵子著名经典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重映，我看到有家长带着 8 岁的孩子兴冲冲跑去看，想着要让孩子也体会一下自己当年感受到的美好。等到电影开始，家长突然如坐针毡，因为开头就是偷情和谋杀。意识到不对，再想到后面怎么和孩子解释主角安迪和监狱「姐妹花」之间发生了什么，家长在影院里几乎已经胃痉挛。还好，孩子睡了半场电影。

我不知道网线那头提问的究竟是什么人，这是我真正头大的原因。如果换了是我朋友问我类似的问题，我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照直说就行了。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们吃饭、搭车之前从未签署过免责协议书，我很清楚他们能自己承担责任。而网上的陌生人不同，我不清楚他们的想法，非常惧怕一段时间之后出现噩梦般的场景：

是你说了可以吃的/是你说了可以看的，但是......

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状况，人在家里好好坐着，突然一个「但是」抽在脸上，要自己立正解释，承担相应责任。

所以我通常回答：不能吃，不能看，不能......回答是消极的，但是我的人生却因此变得积极起来，可以继续写作，继续介绍，然后不断把突然扔过来的责任反手扔回去---不问最好，问就是一句「不可以」。

起初我还会心怀愧疚，觉得这种态度未免粗暴，对他人的信任也缺乏诚意。不过很快我就解除了这种责任感，因为我要花时间去思考写什么，还要花时间思考怎么写，而且还要努力保持平衡性，不能变成一边倒的鼓吹或者批评。在自己写得极为投入的时候，还要不断提醒自己自我怀疑：我个人的经验是有限的，所见所感所思都源自我狭窄的个人视野。当读者也去尝试，他们所能得到的体验和感受完全是不可预知的---

如果人人的想法和行动都差不多，灯泡包装上就不需要写「请勿放入口中」的警示了。

既然我要为一篇文章花那么多心思和精力，我觉得最后的成文已经体现了我的责任感，实在是不再适合新增别的责任，无论是帮助一位孕妇判断食品安全，还是为一位家长判断电影分级，都不应该是我的责任。如果我已经如实地讲述了自己的体验和观点，正反面都有，那么如何做选择就是读者自己的事情。如果还是无法做出选择，那是特定读者个人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帮助他人做选择，前提是相互了解和相互信任。陌生人之间一般不会那么做，除非是算命一类的职业者，而我只是个写字的。如果我真的给出了个人建议，那就意味着我已经跨行业，这是江湖大忌。

人们很多时候的确是在随口说，随口问，并不真的上心。不过作为文字爱好者，我始终认为语言文字是有意义的。一个人怎么说，一定程度上他的话语和文字就代表了他本人。一个惯于责任外包的人，向他提供建议就是一件极为不谨慎的事情。责任外包，也就意味着因果外包。所以，我很喜欢有些读者在提问的最后补一句：请放心，无论你怎么讲，最后还是我自己做决定。这句话乍看起来很无礼，但的确让我安心。

现在我的确是安心了，但是掉落的头发却再也长不出来。我为此写这篇文章，出发点是为了世界上那些此刻依然还郁郁葱葱的头顶，希望它们能继续茂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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