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歧义 2.0

1

日常汉语和学术汉语一样,都需要降歧义。

学术汉语降歧义,据我了解,通常依赖术语定义、规范用词、明确逻辑关系,以及大量约定俗成的固定表达。同一个概念尽量使用同一个词,同一种表达也尽量维持稳定的理解方式。

到了标准、规范、技术文档这种对歧义更加敏感的场合,甚至会进一步限制某些词和句式的含义:这个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基本就按照这个意思理解,不鼓励发挥自然语言丰富的联想能力。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做加法”:在自然语言原本的基础上,额外增加定义、规范、约束和约定,让原本可能存在歧义的表达,被限制在一个更加明确的理解范围内。简单来说,就是给自然语言增加一套预先约定的解析规则。

日常汉语当然不适合靠这种方式系统性地解决问题。日常汉语降歧义,我觉得反而应该“做减法”:减少一词多义的现象,直接从词汇语义层面减少歧义,直接把表达的可能组合砍得少少。而不是保留这些歧义,再靠提前约定解析逻辑来解决。

2

以一组语义混乱的对立词:“好 / 难”为例。

“好+动词”的搭配,按照词义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体验评价型和难易评价型。

好吃、好喝、好看、好听,属于体验评价型。这里的“好”是在评价执行对应动作时产生的体验:好吃,就是吃起来体验好;好看,就是看起来体验好;好听,就是听起来体验好。

但是到了好办、好做、好搞、好找、好懂、好养这类难易评价型的搭配,“好”表达的就已经不是“体验好”了,而是“容易”。好办等于容易办,好做等于容易做,好懂等于容易懂。也就是说,这里的“好X”,实质上就是“易X”。

于是问题来了:“好”这个字,在结构完全一样的词里面,承担了两个不同的词义。好吃里的“好”,词义是 good;好办里的“好”,词义却被扭曲成了 easy。

再来看“难”,分类是一样的。

难吃、难喝、难看、难听,通常对应前面的体验评价型。难吃是味道不好,难看是观感不好,难听是听感不好。这里的“难”,词义被扭曲成了 bad。

但是难办、难做、难搞、难找、难懂、难养对应的则是难易评价型,这里的“难”,词义又回到了 difficult。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怪的结果:

好办 / 难办,是 easy / difficult。

好吃 / 难吃,却是 good / bad。

词的结构一模一样,但“好”和“难”在不同组合里承担的词义完全不是同一套。也就是说,问题并不在句式本身,而在于单个词的词义范围被拉得太宽了。

这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实不会影响交流,因为人会自动根据上下文消歧。你听到“这个事情很好办”,不会理解成这个事情办起来体验很好;你听到“他家的饭很难吃”,也不会理解成这家的饭物理结构复杂,难以塞进嘴里。

问题在于,当你真的想表达另外一个被挤掉的词义时,就开始难受了。

比如一条鱼刺很少,肉也很容易剥下来。你想表达这条鱼很容易吃,但是按照日常汉语的习惯,你很可能脱口而出:“这条鱼刺少,好吃。”

这里的“好吃”,到底是在说“味道好”,还是“容易吃”?

绝大多数人都会理解成前者,对吧?

于是为了表达 easy to eat,你只能绕着说,比如“这条鱼刺少,吃起来很方便。”“这条鱼很好下口。”“这条鱼不费劲。”

明明“好办”里的“好”可以取 easy 这个词义,到了“好吃”,大家却不认easy了。

反过来也一样:假设一条鱼非常好吃,但是刺特别多,吃着很难,你就不能说:“这条鱼很好吃,但是很难吃。”

家人们,这谁听得懂啊?

3

所以我倾向于直接把这两套语义拆开,让难易度归难易度,体验感归体验感。更准确一点说,就是直接在词义层面重新划分它们各自负责的范围。

第一步,取缔所有用“好”表示“容易”的用法,统一使用“易”。

好办 → 易办、好做 → 易做、好搞 → 易搞、好找 → 易找、好懂 → 易懂、好养 → 易养。

这样一来,“易 / 难”就只负责难易评价这一组词义:易办 / 难办,易做 / 难做,易找 / 难找,易懂 / 难懂。

第二步,把“难”从体验评价里面赶出去。

好吃的反义词不应该叫难吃,好看的反义词不应该叫难看,好听的反义词不应该叫难听。

最保守的办法当然是“不好吃、不好看、不好听、不好喝”。这样已经不会再和“难度”发生冲突了,但还不够,因为“不好吃”并不一定等于“难吃”。

一个东西可能只是普通,不算好吃,但也远远没有难吃到令人痛苦。“不好”本质上只是对“好”的否定,它覆盖的范围太大了。60分可以叫不好,20分也可以叫不好。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到魔改汉语,我必须把“好难”拆开,让它俩彻底分家:

(1)好 / 坏,专门负责体验评价的词义。

好吃 / 坏吃,好喝 / 坏喝,好看 / 坏看,好听 / 坏听。

(2)易 / 难,专门负责难易评价的词义。

易吃 / 难吃,易喝 / 难喝,易看 / 难看,易听 / 难听。

这样一来,很多现在听起来很怪的话,立刻就能正常成立。

“这条鱼很好吃,但是很难吃。”

现行汉语规则里,这句话自相矛盾。如果按照新的规则,好吃 = 味道好,难吃 = 吃着麻烦,意思就非常清楚——往前翻一下,这句话是不是一字不变,就完全能以词达意了呢?

反过来也可以:“这条鱼很坏吃,但是很易吃。”也就是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刺少,肉也好剥,吃起来毫不费劲。

还有“难看”,现在的“难看”几乎已经完全被“丑”占用了。但是从字面上讲,difficult to see / difficult to watch 明明也应该叫难看。为了打补丁,中文已经发明了“很难看清”“不方便看”“看起来费劲”这样啰嗦的表达。

“难听”也一样,为了打补丁,已经发明了“很难听清”“很难听见”这种啰嗦的表达。

4

我知道,语言当然能靠上下文工作,语言自古以来就无法脱离上下文——但自古如此,便是完美的吗?我不信。

说实话,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中文是一门少有歧义的语言,那我们的情感交流、信息传递乃至于科技进步,该有多大的提效。

对了,还有个特别的词:“好难。”

这里的“好”,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词,而成为了难的副词,相当于“很”。

好办,是容易办;好吃,是吃起来体验好;好难,是很难、非常难。

同一个“好”,一会儿是 good,一会儿是 easy,一会儿又是 very。

这正是我前面说的词汇语义层面的歧义:单个词承担了太多彼此不同的词义,理解时必须不断依赖搭配和上下文把正确的那个词义挑出来。

5

当然,这套改革永远不可能真的发生。

毕竟汉语是汉族的语言,即便秦始皇再世,估计也做不到强制给汉语做手术。

而且,绝大多数歧义,本来也不会真正影响交流。人类非常擅长利用上下文,甚至大多数时候,这一环不需要思考就已经完成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觉得这一套设计很讨厌。

我,讨厌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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