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一下我所有的离职瞬间

今天晚上收到 HR 负责人的消息,问我明天是否有空,董事长想找我聊聊。
我回了句「有空」。但其实我直属 CEO,日常跟董事长几乎没有什么业务交集。不用多想,这肯定是进入最后一周交接期里的说客之一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突然笑了一下。这种临别前的大佬约谈、挽留试探,或者例行公事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演过太多次。这道消息像个开关,顺手就把我毕业十几年来的每一次离职,像放走马灯一样全倒了出来。
14 年前我刚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在广州越秀区的一个汽配市场,做汽车后市场配件的国贸销售。因为我英语和俄语都还凑合,就被招了进去。工作环境很具象,一楼是油腻杂乱的档口,二楼是个逼仄的小办公室。老板成天开着卡宴往工厂跑,老板娘坐在档口算账。我干了大概一年,离开的原因特简单,为了爱情奔赴浙江,去找我的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经常出现在我博文里的室友。
那时候我完全不懂什么职场体面,甚至不知道离职是需要走程序的。我的处理方式极其野蛮:头一天还在正常敲键盘,第二天直接从人间蒸发,拉黑断联。
到了浙江后,我在义乌落脚。那时候我发誓再也不想做销售了,机缘巧合进了一家有自己摄影基地的电商代运营公司,做电商策划。活儿其实机械又无聊,但对于当时毫无电商经验的我来说,每天手忙脚乱。待了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义乌那种县级市的天花板,既然当初为了感情来了浙江,那不如去省会杭州闯闯。
至于离开义乌的方式,你猜得没错,我依然选择了直接断联。现在回想起来挺荒唐的,之所以能这么轻松拍拍屁股走人,纯粹是因为当年那些小作坊根本没给我交五险一金。没有档案和社保卡着你,人就跟野草一样,拔腿就能跑。换成今天,你想断联都断不干净。
到了杭州,靠着在义乌攒下的那点策划皮毛,我进了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做新媒体运营。也是在这里,我完成了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一次跳跃:转岗成了产品经理。从此在这个行当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那家公司的离职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年轻气盛,打心底里觉得直属主管水平太差,「根本不配管我」。现在看自然觉得幼稚可笑,职场上哪有那么多能让你心服口服的领导?但当时我不懂。我直接写了一封辞职信发给总经理,顺手抄送了我的直属主管。措辞虽然没那么直白,但也把不满端上了台面。
总经理后来找我 1 对 1 单聊。他听完我的各种牢骚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封邮件直接公开发出来,搞得我有点下不来台啊。」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解释为什么没法留我,一心只想赶紧走。很多年之后再复盘,我才意识到人家那时候是在给我递话,只要我顺着给个台阶,事情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我当时太愣,根本没接。
后来中间去折腾了一趟创业,按下不表。
再之后的一家公司,我待了差不多三年。对我这种天生定力极差、极度渴望新鲜感的人来说,三年已经算是我在一家公司停留的极限了。那次离职我既没有逃避,也没有编造借口,我当面跟 CTO 说,我走就是因为不想被他管了。CEO 闻讯过来找我深聊,我也把话说得很绝:我这人一旦把离职提出来,就绝不可能回头。
我清楚记得我的 last day,那时候瑞幸刚有点名气,CEO 在楼下请我喝了一杯。印象深是因为他当时甚至还不会用手机 App 点单。喝咖啡的时候,他顺带搞了一套标准的职场 PUA,大意是我能力其实还不够成熟,出去看看也好,但出去之后迟早会后悔。
结果我自然没后悔。接着下下一家公司,我只待了 6 个月。跟现在这趟很像,卡在刚过试用期、拿到转正通知之后提的。其实我对那家公司没什么恶感,纯粹是在里面待了半年后发现,他们现阶段的业务盘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正经的产品经理。我还处于向上走的阶段,耗在这里纯属浪费生命,于是撤了。
再往后是一家做电商的公司,我待了两年。在那儿我算是打怪升级,拿了晋升,管了业务,靠自己实打实做出来的产品扛下了不少业务增长。我对那家公司也没什么不满,离开纯粹是因为拿到了阿里的 offer。
我一直是个野路子出身的人,凭着直觉和野蛮生长做业务,早些年其实非常排斥大厂,总觉得遇到的很多大厂人不过尔尔。但走到那个节点,我发现如果真想往高处看,还是得去大平台镀一层皮。现在想来,从我拿到阿里 offer 踏进园区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我呆不长。我的目的极其单一,我只是需要这块招牌,来向外界也向自己证明:我这个野路子,是能够被所谓正规军认可的。我要的只是这个认可本身,而不是里面的那套体制。
在阿里待了一年,离职的过程精彩得多。我跟老板提了两次。第一次提,她说希望我给她点时间,承诺帮我调整工作方向。结果两个多月过去,别说转机,连个苗头都没见到。我提了第二次。这是我工作十几年里唯一一次提了两次才走掉的离职。
第二次摊牌的时候,我的直属老板直接哭了。但我当时心里毫无波澜,甚至看得很清楚:她那眼泪不是为我流的,是为她自己搞不定团队、背了离职指标而流的。后来 +2 老板找我,见我去意已决,客客气气送了祝福。倒是 HR 特别有意思,先是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否定了一通我的产出,最后话锋一转,说希望我留下来继续「学习和提升」。这种既要打压你又要白嫖你的经典套路,被我当场回绝了。
离开大厂后,我有一股急于找个理想地方大干一场的心气,结果连着踩了两个坑,闪电离职。
第一家只待了一周半。招聘时说让我来带团队,等我办完入职坐下,才发现他们在我来之前几天,刚招了一个同样角色的人。做了一周,业务极度无聊,底下人却卷得要命。我直接去找 CEO 摊牌,CEO 满脸尴尬,解释说招另一个人是怕我放鸽子,既然现在发现我明显更强,他可以立刻把那个人干掉。我听完只觉得恶心,揉不得这种沙子,扭头就走。
第二家是做元宇宙概念的,老板的记忆力大概只有七秒。我每天都在向他重复汇报完全相同的事情,他第二天照样忘得一干二净。最致命的是他每次还非得提意见,今天的意见刚好能把昨天的自己打脸。熬了一个月,我觉得再待下去整个人都要坏掉。但我又实在懒得跟一个不正常的人讲道理,干脆现编了一套「家人生病急需回老家照料、短期内回不来」的苦情戏。CEO 听得声泪俱下,感叹我重情重义,握着我的手说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随时欢迎我二次入职。
再后来,就是我刚离开的上一家了。整整三年半,算是我职业生涯里待得最久、整体合作也算愉快的一段。最后分开,纯粹是公司的资金链断了,既然船要沉了,我也该把自己摘出来,大家都体面。
一路算下来,从二十出头靠断联逃避,到后来写公开信硬刚,再到后来的见招拆招、编瞎话脱身,以及现在的按部就班、平静交接。
很多人喜欢把离职搞得很悲情,或者搞得很沉重,觉得每一次告别都是一次伤筋动骨。但复盘完这十几年的走马灯,我发现职场关系这事儿其实没那么复杂。说白了,公司和个人之间,本质上就是极其单纯的利益交换和阶段性同行。
你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诉求:年轻时要爱情、要大城市的生存空间;走上专业路径了要名分、要自尊、要外部大厂的背书;到了后面,你要的是决策的自主权、是低沟通成本的环境、是和正常人一起做事的确定性。
一旦现有的容器装不下你的诉求,或者这个环境开始持续消耗你的心智,离开就是最优解。
明天董事长找我,大概率也是些挽留的套话、画饼的展望,或者象征性的客套。我依然会准时赴约,安静听完,然后保持礼貌而坚决的微笑。
我已经过了那个需要靠激烈反抗或者仓皇逃跑来证明自己的年纪了。但我身上那根刺其实一直都在:只要是我决定要走的路,任何人递过来的剧本,我都不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