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所不是把好牌打烂了,而是这张牌桌上本来就没有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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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31 日晚上十点,广州太古汇 MU 层的方所熄了灯。此前一个月,方所用一篇《方所的游牧,文化的迁徙》宣布暂别,最后三天的闭店活动里,广州大雨,店里挤满了人,来告别的、来扫货的、来打卡的。这家店 2011 年开业,十五年接待了超过 2500 万人,办了两千多场活动,2012 年拿过世界零售业大会的“年度最佳购物场所设计奖”。

消息传开,社交媒体上很快出现一种叙事:方所在全国陆陆续续关店,最美书店的时代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刻薄的判断——毛继鸿手里明明是一把好牌,例外的钱、太古的铺、诚品的人,结果打成这样。

我想认真对待这个判断,因为它有一半是对的。但另一半错得很有意思,而且错在一个值得写清楚的地方。

先把牌桌上的事实摊开

“陆陆续续关店”这个印象,比实际情况要重得多。

方所 15 年来真正意义上的关店只有三笔。第一笔是重庆店:2015 年开在江北观音桥的新世纪百货里,那家百货后来改成了奥特莱斯,和方所的调性彻底错位,2020 年 6 月租约到期,不续。第二笔是上海衡山·和集:2015 年开在衡山坊,做电影、影像、杂志主题,2023 年 8 月 31 日关闭,最后一晚营业到凌晨三点,还有读者不肯走。第三笔是方所浦东店,项目中止。毛继鸿后来对第一财经说,上海两个项目“及时止损,但亏损额也达到六七千万元”。

而 2026 年这次广州暂停营业,官方口径从头到尾是“暂别”:太古地产 2024 年花 21 亿买下紧邻的广州文化中心,太古汇整体扩容 50%,方所所在的铺位刚好在施工范围内。会员等级、积分全部顺延,10 月中下旬在 M 层开快闪,新店择期重开。你可以怀疑“择期”是不是会变成“无期”,但至少在事实层面,这不是一家书店撑不下去的退场。

同一时期方所在做什么?2024 年 1 月,北京五棵松万达店开业,2500 平方米,进口书占比超过 20%。2025 年,南京金陵中环店开业,是这个港资商场 30% 南京首店里的一员。成都太古里的“地下藏经阁”还在,西安老城根店开了六年,青岛、深圳、大连都在营业。

再看同行。言几又从 60 家门店收缩到只剩 3 家。茑屋在西安、上海、天津、成都接连关店。西西弗 2026 年出现净减 16 家门店。诚品深圳店撤场。开卷数据说,2025 年图书零售市场里实体书店只剩 13.65% 的份额。广州本地读者的盘点更直白:“唐宁书店倒了,1200 倒了,其他书店都不在了,而方所在这么贵的地方还在。”

所以先把结论的前半句摆正:方所的结果不烂。在一个整体崩塌的行业里,它是少数还在开新店的幸存者。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它为什么倒了”,而是“它为什么活着,却活得这么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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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牌确实是好牌

2011 年的方所,手里的牌在中国书店业找不到第二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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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牌是钱,而且是不着急的钱。毛继鸿 1996 年创立的例外,是中国存活时间最长的设计师品牌,方所从始至终用的基本是自有资金,没有引入资本。毛继鸿说得很直接:“如果你不独立,被资本、权力或者某种主义裹挟了,其实你就缺乏自由和灵活性了。”这意味着方所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开店速度,也不用在三年内证明什么。言几又拿了过亿融资、开到 60 家再缩回 3 家的故事,方所从结构上就不会发生。

第二张牌是铺位。太古汇是广州最贵的商场,方所开在爱马仕和路易威登旁边,1800 平方米。这不是方所出得起这个租金,而是太古汇需要一个能提升调性、吸引家庭客群、延长停留时间的主力店,愿意为此让出租金。后来的成都太古里、青岛万象城、深圳湾睿印、南京金陵中环,逻辑都是一样的:方所每次都是商场的“八大主力店”之一,是招商手册上的招牌,不是普通租户。

第三张牌是人。毛继鸿请来了台湾诚品的联合创始人廖美立做策划总顾问,请来香港设计师又一山人做空间。诚品是华人世界里唯一一个把“书店作为城市精神领地”这件事做成了商业模式的品牌,廖美立带来的不只是选书方法,是整套把书、生活用品、展览、活动揉在一个空间里的经营语法。

第四张牌是时间。2011 年,电商已经把独立书店打得七零八落,但商场里的复合式文化空间还是一片空地。方所是国内最早尝试多业态混合经营的实体书店,图书面积不到 30%,剩下给了美学馆、服饰馆、咖啡馆、展览馆。成都店开业前两个月日均客流近万人,2015 年被评为世界最美 15 座书店之一,2019 年伦敦书展的“年度最佳书店”是中国乃至亚洲的第一次。

钱、铺、人、时间窗口,四张牌齐了。这一点,批评者没有说错。

打错的几手,毛继鸿自己都认了

如果说方所的牌打得完美,那也不诚实。有意思的是,最尖锐的几条批评,几乎都是毛继鸿自己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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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最贵的一课。2024 年他复盘衡山·和集和浦东店的失败,用的词是“不懂商业”:租金不断涨,业态不断调整,他个人的想法和团队的想法难以合拍。他还提到,方所在上海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没人”,“请了四五组设计师,每次都几百万”。一个以空间美学起家的品牌,到了最讲空间美学的城市,在设计上花了最多的钱,然后败于运营。这里面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错位:方所在广州、成都成功的前提,是它在当地几乎没有对手,一家店就能成为整座城市的文化地标;而上海不缺文化空间,衡山坊那种街区物业也不是商场主力店的逻辑,方所的牌在那里失去了它最大的优势——房东的补贴。

重庆是选址的教训。开在一家百货里,百货很快改成奥特莱斯,方所的读者和奥特莱斯的顾客几乎是两群互不相识的人。毛继鸿承认闭店“固然有选址不当和人流不佳因素的影响”。一个以“每家店都带有在地属性”为傲的品牌,在重庆选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管理是更隐蔽的一手。从 2011 年到 2020 年,将近十年,毛继鸿做的是“甩手掌柜”,把经营交给职业经理人。直到疫情之后他亲自出任 CEO,才开始一系列改革:文化活动的运营成本压缩了 90%,不再花大价钱请嘉宾——他承认那些昂贵的活动“对后续的经营没有任何帮助”,改成在当地找嘉宾、做线上、让每个员工参与策划。改革的结果是 2023 年 1 到 9 月实现盈利,图书销售增长 45%,ACG 品类涨了 125%以上,童书涨了 60%。也就是说,方所真正开始像一个生意那样被经营,是第十二年的事。前面十年,创始人的理想主义和职业经理人的执行之间,有一段谁也没有认真填补的空白。

还有一手,是方所替整个行业打错的。毛继鸿说,方所的模式“也带来一些不良因素”:一段时间里国内盛行注重美学空间的复合型书店,拼装修,拼打卡的拍照效果,忽略图书的核心内容,一批网红书店迅速涌现,又接踵消逝。方所挖的护城河是审美,而审美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复制的东西。当每个商场都有一家“最美书店”时,“最美”就不再是理由。方所真正没被复制走的,是廖美立那套选书体系、40% 国内首次引进的商品、每家店超过 60% 的会员收入占比——这些东西不上镜,但它们才是方所比言几又多活下来的原因。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打法,在牌桌

把上面这些错误加起来,能不能解释方所今天的状态?我觉得不能。因为即便这些手都打对了,方所的天花板也不会高多少。

毛继鸿在北京店开业前说了一段大实话:“说老实话,盈不盈利也算不清楚,政府给补贴,场地减房租,进进出出,反正我的腰包是越来越薄了。”这句话比任何一份财报都诚实,它说出了商场书店这个物种的结构性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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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方所每年给太古汇带来几百万人流。这些人在方所看书、拍照、喝咖啡,然后走出去,在隔壁的奢侈品店、楼上的餐厅花钱。方所生产的是整个商场的“调性”和“停留时间”,但这份价值的绝大部分被房东和邻居收走了,方所自己只能通过租金减免拿回一小部分,再靠政府的实体书店补贴补一点。经济学上这叫正外部性无法内部化:你创造了价值,但没有机制让你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为什么方所需要房东。也是为什么房东一变,方所就得走。重庆是房东改了定位,广州是房东要扩建。南方+的评论说得对,茑屋在西安、上海的关店,恰恰说明“单纯依赖商场引流、缺乏独立盈利能力,一旦背后的地产商削减预算,书店便首当其冲”。方所比茑屋好一些,因为它有“专程前往”的理由,但它没有逃出这个结构。它的四张好牌里,最好的那张——太古汇的铺位——从来不是它自己的,是借来的。

再看牌桌本身的大小。2025 年,实体书店在图书零售里只占 13.65%。有书店创始人透露,如今整体销售额里卖书只占 30%,剩下 70% 靠餐饮。西西弗的图书营收占比约 70% 但毛利率不足 30%,咖啡和文创合计占比约 30% 却贡献了 60% 以上的毛利。方所的结构好一些,图书占收入 40%,另外 60% 来自展览、服装、咖啡、亲子——但这个“好一些”的代价是 1800 到 5500 平方米的大空间和高昂的运营成本。你可以把这张桌子上的每一手都打对,奖池就那么大。

所以“好牌打烂”这个判断,错在它假设了一个不存在的对照组:一个把这四张牌打好了、于是大赢的方所。这个方所在哪里?诚品在台湾做了三十多年,长期靠地产和百货业务养书店,敦南店 2020 年关闭,深圳店撤场。茑屋背靠 CCC 集团 1400 家店的规模,在中国照样一年关三家。这张牌桌上没有大赢家,只有活得久一点和活得短一点的区别。方所活了 15 年,还在开新店,在这张桌子上已经是最好的成绩之一。

理想主义的账,要用另一套方式算

那么,我们该怎么评价方所?

如果用商业的尺子,答案是:一个天花板很低的生意,被一个前十年不太懂商业的创始人做到了天花板附近,中间交了六七千万的学费。不算失败,也谈不上成功,是一份“有尊严”的成绩——这是毛继鸿自己选的词,方所要坚持“美学”,也要在营收上“有尊严”。

但方所从一开始就不是只用商业尺子量的东西。2013 年毛继鸿说“第一目的不是赚钱”,说“所有原来消费不起太古汇其他品牌的人都可以在方所里待着,消不消费不是特别重要”。2024 年他说“生意就是生生不息”,说书店“是城市人灵魂的归属地,就像小时候村头的一棵老槐树”。这些话在商业分析里会被当成情怀滤镜,但它们描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广州闭店前,一位读者写下的这句话被很多人转发:“在寸土寸金的天河,方所安静地容下了一个破碎的、贫困的、小小的我。”另一位说,这里是“广州给没什么钱的年轻人留的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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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椅子的价值,就是那个无法内部化的外部性。它是真的,2500 万人次和两千多场活动是真的,2013 到 2015 年抱着书包挤在地上听讲座的年轻人是真的。它只是没有办法变成方所账上的钱。

理想主义者常犯的错误,是以为价值大就一定能赚钱,然后在赚不到钱时怪自己不够努力或者不够聪明。方所的故事有一个更冷静的版本:毛继鸿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不赚钱,他用例外的利润养了它十五年,用自有资金换来了不被资本催促的自由,用这份自由做了一个他明知天花板很低的东西。他犯过错,上海的错、重庆的错、放手十年的错,这些错让代价比必要的高了不少。但即便没有这些错,方所也不会是一个大生意,它只会是一个亏得更少、活得更稳的公共空间。

如果一定要用打牌来比喻,我会这样说:方所拿到的确实是一手好牌,但它坐的是一张没有奖池的桌子。它的对手不是别的书店,是这张桌子本身的经济学。在这张桌子上,“没有输光”就是赢。毛继鸿的问题从来不是他打得不好,而是他一直想用一张小桌子上的牌,去证明一件大桌子上的事——一座城市需要一个感动人的空间。

这件事他证明了。只是账单不是方所付的,是例外付的。而现在,太古汇的推土机来了,方所收起帐篷,说要暂作转场。它 15 年前起名时用的那句话,“定是常住,便成方所”,今天读起来多了一层意思:常住是理想,方所是那个一直在找地方安放理想的人。


参考资料:新浪财经《广州方所将暂停营业》(2026-08);南方+《方所暂别太古汇,书店与商业体的“灵魂契约”还能续吗?》(2026-09);第一财经《方所书店开进北京,希望连接不同行业的创意者》(2024-02);出版商务周报《这家书店连续 9 个月盈利!实体书店既要“美”,也要“有尊严”》(2024-01);界面新闻《北京方所书店明日开业,外版书占比达 20%》(2024-01);赢商网《方所北京首店将于 1 月 20 日开业》(2024-01);新闻晨报《衡山和集悄然告别魔都》(2023-09);新浪财经《「例外」毛继鸿:第一目的不是赚钱》(20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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