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会是播客
写字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自我表达方式了,有时候我也问自己:如果在写字之外,再选个别的形式来表达,我会选什么?首先,出镜我是不会考虑的。我不爱拍照,不爱面对摄像头,不喜欢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就喜欢一个人猫着。而且,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一个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要表现或者表演,也总是会下意识地撒谎或者遮掩,想要创造出一个心目中完美的自我。唯一的解法我也不会考虑,那就是审讯。面对镜头五分钟、十分钟,很容易表演,稍加训练就会很熟悉,套话假话片儿汤话脱口而出,流利非常。但是公安朋友告诉我,如果肯耐心一些,让嫌疑人面对镜头和审讯员 40 分钟以上,等他把熟练的贯口全部说完,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说实话了。因此,如果要在视频节目里说点实话真心话有价值的话,就得用镜头持续审讯 40 分钟以上,最好达到一两个小时。每天一两个小时起,加上剪辑时间,这对于一个 50 岁的人而言太过奢靡了。人生有限,不能这样挥霍。然后文章转音频或者转视频,我的确认真考虑过,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以前转音频还有些技术门槛,还有些花费,现在 AI 来了,大把模型可以帮忙免费转成人声,什么声音都可以。但我试验了几个月之后,感觉 AI 的朗诵缺乏一种活人感,很快就能听出那种机器味。即便是算法加入了一些随机的变化,但是气息始终不对。而且,我一直认为声音是最为性感的。里头不单有语言本身的信息,还有心情、环境以及微妙的情绪。朗诵完全没有这种效果,想一想中小学时候的诗歌朗诵比赛就知道了,那一帮擦了腮红穿着白衬衣的家伙,一旦声情并茂起来,让人浑身恶寒。文字转音频,最适合的做法是转成广播剧,一下子里面什么都有了,人物、环境、氛围、情绪全都有了。正因为这样,需要的不是散文,不是记叙文,而是小说。转视频我觉得太累了。本来文字就是文字,但是要转成视频,文字就会变成脚本,需要拣选、裁剪、编辑,拿去配合画面。我曾经看过《舌尖上的中国》的画外音文字稿,一边看一边想:怎么能把文字写成这个样子?有那么多跳跃,又写得那么文气?等到上映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看着画面再听这些文字,完全是另外一种体验。文字为主体,和文字作为画面补充和延伸,完全是两种写法。这样一来,写文字和做视频本身就是两件事,而且对文字的要求彼此不同。以为可以把文字直接做成视频的脚本,那是太过天真的想法。你得先写出好文字来,然后要把这些文字转换格式,写成一条条适合贴到画面里去的专用文字。那就等于是要干两遍文字活,再加完整的一趟视频活,公司老板对自己的牛马也不敢下那么狠的手啊。而且,如果一个人可以在这两种表达形式之间灵活切换,他为什么不去干专业呢?为什么不去直接靠这个能力赚钱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作文变成视频,花了时间精力但是两边都没什么人看?所以,思来想去我认为只剩下播客一个选项。在任何时代里,一个人读过点书,做过些思考,沾染了一些知识分子气息,那就忍不住想要表达。文字表达明显已经不是最能满足当下用户的需求,人们缺乏耐心,缺乏专注力,很难完整看完一篇长文。矛盾的是,人们没耐心花 5 分钟看完一篇文章,但是愿意花一个多小时听完一集播客。我只能归结为声音这种形式太性感,占用的听力信道本身就是长期闲置,然后听一个人絮絮叨叨有一种真实感,感觉是有个具体的活人在陪伴着自己,无论自己是在开车还是做家务,听着都让人心情平静,情绪稳定。对于做播客的人而言,这种表达方式又比较安全。说了一千个句子,其中藏了一两句出格的话,没有几个人会立即注意得到。听众在听的时候,远不如读的时候那么警觉,随时准备挑刺,随时准备质疑。然后,听播客的人群相对来说比较固定,播客转发起来也很困难。看到是音频,很多人就不听了。转成文字稿,那又是长到大多数人不愿意读的程度。这也就极大降低了在网上大规模传播,引发风暴的可能性。有批评者认为,播客的信息密度太低,听一个小时捞不到几句干货。而且,反复听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听他们来来去去唠有限的几个话题,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厌倦。我认为这种想法是真实的,真实地说明了这个人不适合听播客,根本进入不了那种情景,转成文字稿让 AI 总结一下就算了,没必要听播客。世界上有人就喜欢听人唠嗑,而且数量不少。也总有人不喜欢,数量也不少。喜欢的人不会考虑信息密度,不喜欢的人也许本身就不喜欢闲聊,或者认为上网就是为了学习,或者获取资讯。作为写作者,我个人的看法是播客最大的优点是没有新增劳动量。我有个想法,到最终成文,本身就需要我在大脑里和自己反复唠。从一个模糊的感觉开始,一点点聊到成型,最后转变成文字输出。这个过程如果出声,加上一只麦克风,我觉得是件平滑而自然的事情。这样,想法聊清楚了,就是一期播客。播客录完了,想法成型了,也就可以整理为文字。一鱼两吃,岂不美哉?类似的事情我已经试过了,在微信的视频号里我录制过自己开箱海淘 CD 的全过程。我自己无需出镜,一张张 CD 拿出来放在手机镜头下,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当人不需要面对镜头的时候,注意力就全在手头的 CD 上,讲 CD 版本,音乐人往事,介绍音乐就变得很自然而流畅,基本上不需要 NG。拍摄完毕之后,我还写了海淘 CD 的文章,什么都没耽误。所以,如果要换一种表达方式的话,我会选择播客。唯一需要克服的障碍,大概就是不要随时去想自己的声音好听不好听,口音究竟算不算重。这也不算什么,写文章本身也需要忘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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