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熟过程中的三个关键认知转变
我的父亲不久前去世了,他的年龄是我两倍。我如今的年纪,恰好是他生下我时的岁数;而此刻,我已经成了“老一辈”——在我之上的一代人已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我最近加入了一家以年轻人为主的公司。2011年我刚满30岁入职谷歌时,那正是当年谷歌主流人群的年龄段。公司里有不少资历更深的前辈,其中最资深的几位已过五旬,还曾在贝尔实验室历练多年。
我由衷敬佩这些“白发长者”(尽管这个称呼带有性别偏见——女性版的恰当说法是什么呢?其实也有几位非常资深的女工程师,我也很想把她们包括进来)。
于是,或许理所当然地,我开始反思:“自二十出头以来,有哪些重要的领悟深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思考方式?”换个角度说:哪些洞见让我变得‘更成熟’——只要对‘成熟’有一个积极的界定即可。
本文便试图将它们一一列举。
1. 认清自身激励结构的重要性,别全信自己的想法。
我不久前就此话题发过一条推文。奥本海默因制造原子弹而饱受公开的罪疚感,而冯·诺依曼曾戏谑道:“有些人假装内疚,不过是想为自己的罪行邀功。”年轻时,尤其是在手握别人尚无的0day漏洞之际,我常常为随之而来的责任焦虑不已:该修复它们吗?
该善加利用吗?这样做或那样做,世界会因此受损吗?
到头来才发现:固然个人很重要,但许多观念都有其“适逢其时”的节点,个体当下的行动远不如他自以为的那么举足轻重。你也几乎无法预判自己的所作所为将如何波及更广阔的世界。
如果有人问你:“若用这个0day抓到一名恐怖分子,这好吗?”你多半会答:“好。”可若问:“若用它逮捕某人,再对他施以酷刑、反复水刑183次,这好吗?”你又多半会说:“不好。”那么,倘若你的0day被用来擒获KSM,到底是好是坏?
事情很快就会变得极其复杂。
关闭0day究竟利社会——因为它让一切更安全——还是助纣为虐——因为有漏洞的系统反而更容易被绕过?
这些问题并无标准答案,而你的内在激励结构会极大地左右你的信念取舍。说到底,人人都想成为自己故事里的英雄,同时又有着对认可、物质等基本需求的渴望,因而会努力编织一套既能满足这些需求、又让自己始终居于主角地位的叙事。
为己之作为所带来的影响而焦虑,未免有些自我陶醉,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并加以节制——那不过是滋养自我的糖衣,而历史的洪流大多会绕开你,因为在具体情境中个人抉择的确重要,但从宏观层面看,历史进程对个体的敏感度远低于当事人的想象。
更深层的教训在于:不要全信自己的想法,要仔细审视自身的激励机制,多问问自己:关于自己的行为与信念,还有哪些可能的替代性叙事?
尤其是当它们与你为自己构建的英雄传奇相悖时。认真掂量“我在这段故事里会不会是反派”,是一项重要且宝贵的技能。
同样,元认知——以一种抽离的姿态观察自己的思绪,进而结合自身的激励结构去解读、分析并赋予其恰当的语境——也是一项值得培养的重要能力。
2. 单因决定论是一种幻象,除计算机调试之外几乎不存在。
那些年轻的计算机爱好者习以为常的单因决定论,其实是几代电气与过程工程师耗费毕生心血精心雕琢并维系的幻象。正因如此,计算机科学家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得以近乎无视概率,也无需任何实证依据。
甚至可以说,大量自然科学家转向人工智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早期的计算机科学教育过于沉溺于这种确定性的单因幻象之中。
现实却是:计算机器终究是物理装置,难免磨损老化、件件质量参差,其行为往往只是“概率意义上的确定性”——只要不剧烈震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仍属确定。
然而一旦稍加扰动——无论是温度、电压、电磁场,抑或对相邻DRAM行的高速内存访问——确定性便会瞬间瓦解,幻象崩塌,我们面对的便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
顺便一提,这也让我联想到模型对齐的问题:即便模型已经完全对齐,在推理过程中仍会遭遇随机的比特翻转;而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出现不合时宜的翻转,实在难以保证任何合理的可靠性。
真实世界里,很少有事件仅由单一原因导致,也鲜有真正意义上的确定性传导机制。万物皆具概率性,且往往是多因作用的结果。
测量噪声实实在在,实验设计亦非易事。
有趣的是,细思之下还会发现:科学方法本质上是一种分类器,它刻意倾向于拒绝承认某些事物为真,唯有排除一切合理怀疑,方能将其确认为真理。
由此衍生的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推论是:世上存在着一大类事实,永远无法通过科学手段被证实为真。
3. 理性与情感的二分法是一种文化建构,既无神经科学依据,也缺乏逻辑支撑。
深入探究便可发现,西方那种认为理性与情感处于同一连续谱两端的观念,以及“高阶”理性理应驾驭“底层”情感、或“情感”会侵扰“理性”的看法,都纯属文化建构。
在多数非西方文化中,实现理性权衡与本能冲动、情绪之间的整合更为常见,而这显然更贴近生物现实。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情绪估值是更大决策体系的一部分;一旦这一环节受损或被移除,整个系统便难以正常运转。此外,大脑难以用语言清晰表达的内容,往往经由情绪传递;身体各感官也会直接反馈信息。
有趣的冷知识:你肠道的肠神经系统所含神经元数量,堪比一只狗的整个大脑皮层;你的肌肉与四肢也部署着大量神经元,用以优化延迟响应。
身体源源不断地向你输送额外信息,而这些大多化作情绪呈现出来。
由此也引出了一个逻辑上的理由:试图“去除”情绪后再做决策实属不智——显而易见,能够调用更多信源辅助决策,必然提升决策质量;而刻意剔除某一信息来源,几乎必定使决策品质大打折扣。
这并非主张凡事凭冲动行事,而是强调在决策中整合全维度的信息——包括情绪在内——才是明智之举。
我相信,若再细细琢磨,还能悟出更多道理;但这三条已足够重要,且在我的生活中频繁显现、令人印象深刻。
希望对某人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