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le 出 Mac 版后,用户教会了我做产品
最近我写了不少关于独立开发的思考,想着要汇总一下,就把 Mole 从开源 CLI 做到 Mac 付费软件这一路聊一聊,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哪些事情做下来真的有用,也许能给正在做自己作品的朋友一些输入。
Mole 的官网是 mole.fit,CLI 在 GitHub 开源,可以先去玩一玩。
去年国庆我在三亚的泳池边写了几百行代码,做了个 Mac 清理的命令行工具 Mole CLI 开源到 GitHub 上,本来只想给自己和同事用。结果不到一年收了 60K star,陆续发了 50 多个版本,121 位来自全球各地的开发者提交过代码,解决掉近 800 个功能建议和 Bug。
其实我一直没太意识到用的人有多少,直到有一次,因为在 README 上挂了两张用 Vercel 加速的图片,流量把账单跑超了,欠了 Vercel 80 刀。当时才反应过来,桌面端可以做了。
之前收到最多的一类邮件来自国外用户,大意都差不多:我父母也用 Mac,我妹妹也用,但他们不会开终端,能不能做一个不用敲命令就能用的版本。这件事拖了挺久,主要是觉得 CLI 本身还没到成熟的地步,后来用两个周末把 Mac 桌面版做了出来。当天晚上十点发布,那一夜通知一直在响,法国、德国各种币种都有,后来为了睡觉把邮箱通知关了。现在回头看,那个首发版本其实挺单薄的,两个周末能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完整,很多功能是后面几个月才一点点补上的,等于是一批用户先掏了钱,再陪着我把它做完。CLI 没有任何变化,照旧开源免费,也会一直更新,付费的只有桌面版。
AI 多出来的三类垃圾
桌面版做出来之后,我自己用得最多的反而是清理,因为我这台 Mac 真的快被 AI 撑爆了。我几乎全天开着 Claude Code 和 Codex 写东西,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才发现 AI 留下的垃圾跟以前的软件很不一样,大概是三类。
第一类是编译产物,这个不新鲜,但 AI 把量级放大了。以前一天手写几百行代码编译三五次,现在一个下午让 agent 跑十几轮,每轮都要编译一次。Rust 项目的 target、前端的 .next 和 dist、Xcode 的 DerivedData 增长很快,我自己有一次清出 86G,全是这些东西。第二类是 AI 工具自己留下的旧版本,Claude Code、Cursor Agent、GitHub Copilot 这几个命令行工具都是自动更新的。更新方式是把新版本整个下载到一个新的版本目录,一个版本约 250MB,旧的不会删,几个月下来这里积着十几个再也用不到的版本。第三类是模型文件,Ollama 和 LM Studio 拉下来的模型、HuggingFace 的缓存,常常几十 G。

前两类 Mole 会清,第三类一个字节都不碰。后来我慢慢把这件事想成三档,扫到的每样东西先归个类,再决定它默认要不要勾上。第一档可再生,HTTP 缓存、GPU 缓存、编译产物和多数日志都算,相关的 App 退出了、路径也明确,就可以清。第二档重建代价高,包管理器的注册缓存、本地模型权重、iOS 的 DeviceSupport 都能重建,但要花网络和时间,得让用户自己过一眼。第三档不可替代,聊天记录、邮件库、照片图库、手上正做着的项目状态都在里面,我觉得这些东西就不该放进一键清理的列表。
这三档压成同一份「安全可删」的清单当然省事,代价是替用户把决定做了。清理页的十类项目就是按这个顺序排的,可再生的缓存排在最前面,越往下越需要自己看一眼。

target、build、dist、__pycache__、DerivedData 这些删掉以后重新编译一次就回来了,代价是几分钟 CPU。node_modules、Pods、venv、vendor 看着也是依赖目录,但删了必须重新联网下载,在高铁上或者飞机上想跑一下项目就只能干等。这两类看着差不多,很容易一起当垃圾清掉,Mole CLI 早期就是这样,后来专门把所有下载类的目录从 Mac 版的清理列表里摘了出去。
模型是这里面最重的一类,几十 G 重下一遍是灾难,而且通用清理工具就算想帮你删也删不对。Ollama 把模型拆成一堆按哈希命名的块,多个模型可能共用同一块,ollama rm 会先算清楚还有没有别人在引用才敢释放。你从文件系统上直接删掉一个看着很大的块,很可能把另一个模型弄坏。这种引用关系只有工具自己清楚。
所以 ~/.ollama/models、~/.cache/huggingface 这类路径在代码里是写死的保护名单,扫描阶段根本不会出现,只在磁盘分析那边显示占用大小,模型本身交回给 Ollama、LM Studio 自己管。

还有一类东西比模型更不能动,是 AI 的会话记录。~/.codex/sessions、~/.claude/projects、~/.grok/sessions 里存的是你和 AI 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完整对话,里面有当时的思路、被否掉的方案、每一处为什么这么改的原因,删掉就真的没了,说起来比代码本身还珍贵。所以这几个路径在 Mole 里永远不会清,放了多久没动过都一样,同样受保护的还有 memories、plans、skills 和生成的图片。

这些保护名单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基本都是踩出来的。最蠢的一次是 com.apple.e5rt.e5bundlecache,名字里带 Caches,位置也在缓存目录下,怎么看都是缓存,其实它是苹果神经引擎编译好的模型。CLI 早期真把它当缓存清了,用户那边所有用到识别功能的 App 全挂,一直到重启才好。从那以后我养成一个习惯,看到名字里带 cache 的目录,先在心里过三个问题,谁写的,重启之后谁会去读它,万一删错了怎么找回来。有一个答不上来我就不动它。
先看一眼再删
这类工具好不好,我不太看能清多少,主要看删之前让不让你看清楚。
Mole 清理的时候是先扫描,逐项列出来,每一项显示具体是什么、在哪、占多少,拿不准的默认不勾选,确认完再删,删的时候优先进废纸篓,后悔了还能找回来。扫描和清理全程在本机完成,文件和结果都不会上传。代价是慢,多了一步确认,赶时间的时候会嫌它啰嗦,但我还是想让它宁可漏删也不误删。

卸载走的是同一套逻辑,选中一个 App,Mole 会把它散在系统各处的东西一起翻出来,逐项标上路径和大小,上面这张图里 Claude 本体只有 781MB,~/Library/Application Support/claude 却有 7.67 GB,真正占空间的从来不是应用包本身。登录项和后台服务也放在同一页,不用再去系统设置里一个个找。
举个例子,macOS 系统更新下载下来的安装包,也就是 /macOS Install Data 那个目录,经常十几个 G,看着是完美的清理目标。但系统可能还等着用它把更新装完,删早了机器就起不来。所以它在 Mole 里是默认不勾选的审阅项,前面叠了三道门,系统里有更新等着装就整行隐藏,安装包最近 14 天里动过就隐藏,安装相关进程还在运行也隐藏,哪个信号读不出来,就当它有风险,直接不显示。
真到执行删除那一刻,root 权限的脚本还会把这几项检查重新跑一遍,不通过就非零退出,不会出现「报告说清了 12G 其实一个字节没动」这种事。
我自己判断一款清理工具好不好,有个很土的办法。装同一个厂商的两款产品,只卸掉其中一款,看它会不会把两款共用的 Application Support 父目录或者 group 容器也列进去。列进去了,说明它是按名字匹配的,不是按归属判断。归属都说不清的工具,我不太敢让它批量删东西。

平时他不会来打扰你
一次清出 86G 不是靠删几个日志凑出来的,卸载 Claude 的时候能从系统各处翻出比应用本体大十倍的东西。该找的它都会去找,只是不会主动来打扰你。
装了之后它不会隔三差五弹个通知提醒你该清理了,也不会扫完之后跳出来说你的电脑有多危险。你想清的时候打开它,不想的时候它就跟不存在一样。
界面上也是同一个想法,扫描没结束就不进结果页,等一下就能好的事连加载提示都不给,要等一阵才出现一个正在忙的动画,完成页也提前留好空间,结果出来的时候窗口不会跳一下。这些规定都很琐碎,合起来就是它用起来稳的原因。
底下要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好预测,这时候加动画帮不上忙,还是得流程本身够可靠。我不希望一个维护工具需要人一直盯着,发起任务,等它完成,再拿回屏幕就够了,不用老闪着灯提醒你来看它。
无障碍也算在里面,朗读顺序、键盘操作、焦点稳不稳,和看上去安不安静是同一件事。系统开启「减少动态效果」之后,行星会停止装饰性旋转,状态变化也减少空间移动,任何操作都不依赖用户看懂动画。

让 70 岁的老爷爷也能用
以前我做东西基本只考虑身边同事和朋友用得顺不顺手。这次从 CLI 做到桌面端才发现,要让一个 70 岁的老爷爷也用得上,中间要过的事情多得多,也有意思得多。下面这些都是从这三个月的用户邮件里翻出来的,我最大的收获几乎都在这里。
有位快 70 岁的英国用户,说他犯了一个老年时刻,把 Mole 又买了一遍,「第二笔钱就当做送你,谢谢这个出色的工具,帮我省下了比 CleanMyMac 多得多的英镑」。我建议他退款或者把多出来的授权送人,他去问了一圈,第二天回我「我邻居没人用 Mac,我 Bluesky 上的关注者也没有,这一轮算我请你」。收到这样的信,我会觉得必须把产品做得更好,才对得起这份信任。
一位美国用户纠正了我一个关于地区习惯的错误想法。我一直以为美国人看温度就得用华氏,所以美区默认给了华氏,他说:「美国人在所有技术相关的场景都用摄氏度,只有天气和体温例外。我装上 Mole 看到 110,吓了一跳。Apple 给美国人看的规格也是摄氏度,fastfetch、neofetch 在美式系统上默认也是摄氏度。建议保留华氏切换,但所有地区默认摄氏度。」后来就改成了默认摄氏可切华氏。他还追了一封聊定价,说我给的那个数字读起来不像刻意定的价,像是从别的货币换算过来的,又补了一句「我说外来不是指反华,而是人们希望感觉到作者理解他们」。说实话那个价格就是我拍脑袋定的,做产品之前从没认真想过定价这件事,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用户当面点出来,挺不好意思的,原来一个价格数字也会影响用户的决策。
一位视力轻度障碍的用户说:「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 App,可惜我用不了,它似乎把深色模式写死了。我系统设成浅色,也只用浅色模式的 App。」Mole 只做深色其实是个刻意的决定,菜单栏面板像 HUD 一样浮在壁纸上,深色玻璃眩光更少,也不用多一个主题开关。但这个理由对他不成立,我一直觉得自己在无障碍上做得挺认真,却完全没想到浅色模式本身也是一种无障碍需求。这封信收到有一阵了,Mole 到现在还是只有深色,浅色一直排在列表上没做完。一个说自己在意无障碍的产品,把一位明确说了用不了的用户晾到现在,这件事我一直有点过意不去。
还有一位德国大学的讲师来申请教育授权,说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支持,也是一种有意义的教育层面的支持」。原来还有国外的老师在课堂环境里用我的产品,这是我没预料到的用法。一位匈牙利的医生则给了最真实的差评,「说实话,这个价格对一个免费应用也能做到的事情来说有点高了」。这条我一点都不觉得刺耳,不同国家购买力差别很大,他不是在抱怨,是在帮我定位问题。
Mole 里我自己最喜欢的几个功能,起源其实都不是我想到的。AirPods 快没电时会收到一条提醒,是做电池健康那阵子加的,我一直没遇到这个场景,直到某天下午真的收到了,很贴心又不打扰。屏幕常亮做了三种不同的行为,也是用户提醒之后才补的,周末突然出门,AI Coding 那边可以继续跑,帮我省下不少异步的时间。状态里能看到 iPhone 的电量,这一块之前不太好实现,后来也找到了办法。这些都是用户告诉我要加的,加完之后我自己受益最多。
其实我一直手工回邮件
答疑、退款、重置激活码这些事加起来不到用户量的 1%,花半小时写个脚本就能全自动,但我没写。只有自己一封封处理过,才能感觉到用户到底要什么、为什么退款、哪里让他不舒服,而那经常不是他第一句话问的东西。我给自动化定的门槛是三件事都成立,问题反复出现,答案已经稳定,例外也都摸清楚了,在那之前我宁愿一封封回。目前这样还有效,我没花钱做营销,增长基本来自口碑,退款率低于 0.8%。买的人里有不少是先用了很久 CLI 的老用户。
发布之前我也没有搭工单系统、客服平台和知识库。工程师喜欢先把这套支撑系统搭起来,因为那是熟悉的工作,AI 又把它压缩到半天,更容易让人过早动手,可是搭起来只要半天,维护却是长期的事,而且暂时根本用不到。等哪天收件箱开始丢请求、看不清响应时间,或者同一个问题得到了不同回答,那才是真正需要新系统的时候。AI 让这个产品的很多部分成为可能,但和人的交流不能用 AI 代替,不然就没什么意思了,它能提效,却很难提升彼此的感情和信任,这或许也是 AI Coding 出来的产品保持人味的一个途径。
这几件事,我觉得做下来很有用
做产品这件事,我感觉代码能力大概只占三成。更花心思的是怎么把自己的痛点和大部分用户的痛点接上,做出一个好用又不用学的东西,还有怎么把它推到该看到的人面前,让人觉得多亏有它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产品工程师大概等于用研、产品、工程师、运营、数据、商业这几类角色的综合体。
不做什么远比做什么重要,放到一个会删你文件的工具上,这句话就变成了不删什么,前面那些写死的保护名单其实都是从这条来的。大一刚入门的时候很幸运看了不少讲工程师修炼的书,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至繁归于至简这两句慢慢渗进了我的生活、工作和代码里,做产品之后感受更深。好产品和一般产品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会不会决定哪些东西不做。有些功能本身很好,但不在这条主线上,我就不放进来,不然很容易变成功能堆砌,也不好维护。
另一个感受是脑袋里得装着往后半年的路线,清楚知道每一个版本该加什么、哪些是伪需求、哪个功能该放在用户顺手的地方。对普通用户来说,不用看说明书就能上手的那个才算好。Mole 的定位是 Mac 系统维护的安静守护者,有不少朋友建议过挺好的功能,我都婉拒了。我的目标也很简单,每一百位 Mac 用户里有一位愿意留下 Mole,它就已经足够有用。
现在一个功能进路线图之前要过三道门:用户没点进这个功能就不能有常驻的定时器、监听器和采样开销,不能为一点小便利去扩大特权助手或者新增系统权限,有合理默认值的时候不能加设置项。这不是所有软件的通用原则,是 Mole 给自己定的规矩,常驻的工作、特权和配置每多一样,用户就得多信任你一点。
我基本没攒过大招,尽量做到每周都发一版,这样用户的问题能及时解决,也能跟人有来有回地聊。每次发布、更新、宣发其实都是一次很好的沟通机会,也让之前没看到消息的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AI 时代代码壁垒越来越小,更需要把控的是怎么把 Token 刚好花在解决用户问题上。多花我不太介意,但要花在实处,比如把需求讨论透,把数据挖下去找到真问题,把文案写得让人一看就懂,这些地方值得花。Token 在我看来属于投资,投资也得讲收益。
Mole 从第一天就是全球化的,英文内容也发得比中文多。这段时间的感受是世界很大,用户很广,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愿意信任你。你顺手帮过的人,后来很可能就成了你的用户,因为彼此有过真实的来往。我也没花钱做过推广,X 上的脉冲很高但时效一般,反而有些东西发到 YouTube 之后衰减非常慢,只要东西够好,有人推荐,能在上面活很久。
数据这块我花的时间比想象中多,销量分维度分时间去看,再结合流量数据、用户评论、跟用户来往的所有记录、退款的原因,开源那边还有全部 issue,这些都是很宝贵的资源,能帮我发现特别多自己不知道的问题,也能看清销售的漏斗到底断在哪一环。
最后一条更像是我自己的做法。抱着很深的功利心去把账号做上去,人是会焦虑的,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个品牌来建设,我自己就是这个品牌本身。我的思考、想法、产品更新、见解、交流、评论,都是在给这个品牌加信任值。信任这个东西在当今虚假又繁荣的 AI 世界里尤其重要,说着非常牛逼、点进去感觉一般的东西已经把大量用户的预期拉低了很多,就算你真有一个好产品,没有信任照样得不到关注。这件事可以做得非常长期,你在互联网上待多久,这个品牌就会活多久,是你生命周期最长的产品。
为什么是五颗行星
Mole 桌面版目前是清理、卸载、优化、磁盘分析、硬件状态五块,界面上每一块对应一颗行星,清理是地球,卸载是火星,优化是水星,分析是木星,状态是太阳。这和我小时候喜欢看各种行星运行有关系,加上十年前学会前端之后第一个特别想学的就是 WebGL,正好凑到了一起。行星的贴图我换了不下 10 次,从 NASA 官网下了很多才挑定,转的方向、转速、完成之后的飞行效果也都照着真实的天体来。
这部分完全可以不做,做个菜单栏点一下清一下的小工具也能用。但 AI 产生的赛博垃圾已经够多了,与其拿 Token 再堆一个能跑就行的界面,我还是想做个舒服一点的东西出来,不浪费我的 Token,也不污染你的时间线。
我做事情喜欢水到渠成,不喜欢短时间急切追求结果,这三个月下来更是这么觉得。前段时间想到一句话,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大概是持续学习的人在自由市场里,用自己的判断力、能力和审美持续创造价值,变成他人愿意买单的东西。
CLI 在 GitHub 上开源免费,Mac 桌面版在官网 mole.fit。
由于第一次做付费产品,可能也有我思考不周的地方,很欢迎有经验的朋友帮助指出和建议。上面这些改动其实都不是我想出来的,全是某位用户的一封邮件或者一个 issue 带来的,所以一定不要放弃和用户交流的机会,尽情听他们吐槽和建议,能给你很多帮助,也让你更懂你的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