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书单:2026-140)
出版社信息:上海译文出版社
购书链接:豆瓣读书
看点速览
一本出版将近三十年的书,为什么今天仍值得讨论?
原因不只是它畅销,也不只是它拿过普利策奖。《枪炮、病菌与钢铁》提出的问题一直没有消失:为什么世界各地区的发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距?为什么工业革命首先发生在欧洲?为什么欧洲建立了全球殖民体系,而美洲、非洲和大洋洲没有反过来征服欧洲?为什么一些国家长期富裕,另一些国家长期贫穷?
这个问题今天甚至比1997年更加尖锐。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阿西莫格鲁、约翰逊和罗宾逊,表彰他们关于制度形成及其对繁荣影响的研究。诺贝尔奖委员会明确把“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些国家穷”重新摆在世界面前。到了2026年,新的经济学讨论仍在强调,地理、文化和制度不是互相排斥的答案,它们可能长期互动,共同塑造经济结果。
这正好给了重新阅读戴蒙德一个新的坐标。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出版于1997年,次年获得普利策非虚构作品奖和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戴蒙德原本从事生理学、演化生物学和生物地理学研究,又长期在新几内亚从事田野工作。现行英文修订版由诺顿公司2017年出版;中信出版社2022年中文版收入“致我的中国读者”和2017年新版后记。
这本书提出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危险的问题:为什么近代是欧洲人带着枪炮、钢铁、文字和传染病进入美洲、非洲和大洋洲,而历史没有反过来?戴蒙德拒绝用种族智力解释这种差距。他从农业起源往前追,讨论哪些地方更容易获得可栽培植物和可驯化大型动物,人口为何能够增长,病菌怎样在高密度定居社会中形成,技术、文字、政治组织又为什么更容易积累。书名里的枪炮、病菌和钢铁因此只是近因。戴蒙德真正关心的是这些东西为什么较早出现在欧亚大陆。
这也是全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它迫使读者把历史事件放回一条更长的因果链中。征服不是因为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国王,财富也不会单靠所谓民族性格从地下冒出来。粮食、动物、人口、交通、疾病、国家组织和知识传播都在起作用。
但这本书最值得读的地方,也恰好是最值得怀疑的地方。戴蒙德成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社会较早拿到一副好牌,却没有完全解释为什么拿到相似牌的社会后来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制度、宗教、哲学、知识组织、国家竞争和人的选择,在他的宏大模型中都显得太轻。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和詹姆斯·罗宾逊,研究的正是制度如何形成以及制度怎样影响繁荣,这也使戴蒙德二十多年前提出的问题重新回到争论中心。
所以,《枪炮、病菌与钢铁》不应该被当成世界历史的最终答案。它更像一堂很好的思维训练课:地理给历史发牌,环境改变概率,但文明最终如何使用这些条件,还取决于制度怎样组织人,文化怎样解释世界,人是否愿意怀疑旧知识,以及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把思想变成能够不断纠错的新知识。
地理给历史发牌,但谁把牌打成美好的世界,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深度导读
地理不是命运:戴蒙德不是“地理决定论者”
理解《枪炮、病菌与钢铁》,有一个误区必须先排除。戴蒙德并没有说欧洲人因为拥有枪炮,所以征服了世界,到这里问题就结束了。枪炮、病菌、钢铁、远洋船舶和文字,在他的框架中属于比较接近历史表面的原因。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为什么这些东西大量出现在欧亚大陆,而没有以同样速度出现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或者美洲?
他于是继续追问。拥有可驯化的大型动物,可以提供肉、奶、运输、耕作能力,也会把动物疾病带入人类社会。农业剩余使人口增加。人口增加以后,社会可以养活士兵、官僚、祭司和工匠。专业分工增加以后,文字、武器和技术更容易发展。长期生活在高人口密度社会中的欧亚大陆居民,又逐渐获得对某些传染病的免疫力。等他们进入美洲时,天花等疾病造成的破坏有时比武器更加可怕。
再往前推,就来到戴蒙德最著名的解释:欧亚大陆东西方向跨度大,气候带相近,农作物、家畜和技术更容易沿东西方向传播。非洲和美洲主要沿南北方向延伸,气候变化较大,传播成本更高。书中从粮食生产一路走到文字、政治组织、技术和病菌,最后再通过中国、日本、非洲、澳大利亚、美洲和南岛民族等案例检验这套模型。2017年修订版甚至专门增加了从《枪炮、病菌与钢铁》重新理解富国和穷国的后记。
这一套解释为什么当年如此震撼?因为它把一个很容易滑向种族主义的问题,改写成了环境和历史机会的问题。
欧洲取得近代优势,不再证明欧洲人天生聪明。新几内亚人在戴蒙德那里也不比欧洲人智力低。不同社会得到的自然资源、动植物组合、传播条件和疾病环境不同,所以它们在漫长历史中的起跑速度不同。这是《枪炮、病菌与钢铁》最大的伦理价值,也是它至今不能被轻易扔掉的原因。出版社对这本书的介绍一直把它理解为对种族决定论的重要反驳。
问题出现在下一步:环境可以解释起跑线,却很难独自解释终点。
很多对戴蒙德的批评有一个方便的靶子:戴蒙德认为地理决定一切。这哥判断并不准确。2012年,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与戴蒙德在《纽约书评》公开争论国家贫富问题。戴蒙德明确回应,地理并不能解释一切,它应该成为制度解释之外的另一个层面。他甚至肯定制度对繁荣非常重要。他真正反对的是把制度本身当成无需继续解释的最终原因,因为好制度又是怎样出现的?
对戴蒙德更有力的批评并非“地理毫无作用”。更尖锐的问题是:戴蒙德的因果追踪为什么停在地理那里,却没有深入地追问制度、观念和知识怎样产生?
这里也需要修正一个常见说法:地理甚至未必适合作为文明发展的“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一个非常强的逻辑概念。如果某种有利地理真是必要条件,那么缺少它就不可能发展。但历史上并不存在这么简单的对应关系。沙漠可以阻碍农业,也可能因为贸易路线变得重要;岛屿可以造成封闭,也可能促进海洋商业;资源丰富可以支持发展,也可能形成资源依赖;资源贫乏有时反而迫使社会发展贸易、金融和技术。
地理更像一组初始约束和机会结构。它改变某些道路发生的成本和概率,却不会自动写好结局。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古希腊其实正好说明:地理与思想不能拆开。古希腊经常被拿来反驳地理决定论。希腊山多、可耕地有限,为什么偏偏发展出哲学、逻辑、数学证明和理性主义?但古希腊并不是一个纯粹反地理的例子。
希腊土地条件确实不算优越,可它还有另一面。爱琴海把大量岛屿和海岸连接起来。古希腊人很早就成为海上贸易者,并在小亚细亚、黑海、意大利、西西里、北非和西地中海建立殖民地。贸易带来了粮食,也带来了文字、数学知识、神话和技术。希腊字母本身就受腓尼基文字影响。地中海不是隔离希腊的墙,它更像古代世界的一条高速公路。
所以,“土地贫瘠却产生哲学”并不能直接证明地理不重要。希腊的问题应该改写成:为什么一个海洋贸易网络、多个彼此竞争的城邦、外来知识输入和公共辩论结合以后,会出现一种特殊的知识传统?
到这里,戴蒙德的模型开始不够用了。泰勒斯试图用自然本身解释自然,巴门尼德追问“存在”,柏拉图把知识与意见区分开,亚里士多德进一步建立了系统的逻辑和证明理论。亚里士多德认为科学知识必须解释事物为什么如此,并把证明理解为一种严格的演绎过程。这条思想传统对后来的欧洲知识史影响极深。
这种贡献不能简单还原成小麦、牛羊或者大陆轴线。思想一旦出现,就可能成为新的历史变量。这是戴蒙德模型最需要增加的一层:人不仅适应环境,人还会创造概念,而概念会反过来改变环境。
不过,“演绎法只在古希腊产生,其他文明从未出现”也不能成立。古印度哲学形成了高度发展的推理、论证、三段论和认识论传统。斯坦福哲学百科对印度逻辑的研究明确指出,古典印度长期讨论推论、有效论证、谬误和知识来源。中国战国时期的后期墨家也系统讨论名称、推理、论辩和逻辑问题。
古希腊真正特殊的地方因此不宜写成“只有希腊人会演绎”。更准确的说法是:希腊逐渐把形式证明、因果解释、自然哲学和数学化思维结合起来,并通过此后的罗马、伊斯兰世界、中世纪大学和近代欧洲重新解释、保存和发展。这条知识谱系后来成为现代科学的重要来源之一。这就比“希腊人发明理性,其他文明只有经验”稳得多。
另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故事是:希腊人瞧不起实用技术,所以专心研究形而上学;罗马人务实,把希腊理论变成了工程技术。两者结合,现代科学技术的基础就出现了。这个故事有一部分历史感觉,却不能写成严格的二分。
希腊化时代已经出现大量科学与工程结合。阿基米德同时研究数学、力学和机械。亚历山大里亚出现复杂的水力、气动和自动机械传统。剑桥的希腊化世界研究指出,公元前320年至前200年前后,科学家和工程师大量积累新知识,战争、贸易、王室赞助和跨文化交流共同推动了科学与技术。
也就是说,所谓“理论希腊”和“技术罗马”之间没有一道整齐的墙。古罗马当然具有极强的工程传统。道路、桥梁、水道、军事工程和建筑组织能力令人惊叹。但理论知识与实用技术怎样结合,本身就是长达两千年的复杂过程,不能用两个民族性格完成解释。
这对评价戴蒙德同样重要。技术不会自动从人口密度中长出来。人口多,可以产生更多工匠,也可能产生更多官僚。农业剩余,可以支持科学家,也可以支持宫廷。国家强大,可以资助航海,也可以禁止航海。
中间缺了一个问题:社会愿意把剩余资源用来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把我们带入制度和文化的讨论。
基督教是不是现代科学的底层动力
欧洲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寻找自然规律?这里确实不能完全绕开基督教。基督教认为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很多中世纪和近代思想家因此相信自然并非彻底混乱。自然具有秩序,人能够研究这种秩序。在宗教改革之后,一些新教思想又强化了个人阅读文本、职业使命和对自然进行系统研究的文化环境。
科学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早就提出过著名的“清教主义与科学”命题。科学史家彼得·哈里森也详细研究了新教解释《圣经》的方式怎样改变欧洲人阅读“自然之书”的方式,并认为这种变化帮助创造了现代自然科学发展的某些条件。
因此,把基督教完全排除在科学革命之外,并不符合今天的科学史研究。但如果进一步说,现代科学主要来自《启示录》形成的“天启主义”,证据明显不足。
天启主义的核心是末世、审判和神最终介入历史,并不等于“自然一定存在可以被数学发现的终极规律”。这两个命题可以发生联系,却不能直接画等号。科学史研究对宗教改革与科学革命关系一直存在强解释、弱解释和中间解释。学者已经多次指出,把新教或者清教主义直接当成科学革命的决定性原因同样过强。
“预定论导致科学家坚持寻找规律”也需要谨慎。牛顿、开普勒等人的宗教信仰确实深刻影响了他们理解自然的方式。但近代科学同时需要数学、实验技术、印刷传播、大学和学术团体、工匠知识、商业资本、国家竞争以及跨国知识网络。
宗教提供过动力,也制造过限制。所以这里可以形成一个比戴蒙德更丰富、也比“基督教创造科学”更可靠的解释:现代科学没有单独的母亲。古希腊提供了一部分形式推理和自然哲学传统,中世纪大学保存并改造知识,伊斯兰世界承担了重要的翻译、数学、医学和天文学发展,基督教世界提供了某些研究自然的神学正当性,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改变知识权威结构,商业与战争提供需求,印刷术扩大传播,国家竞争则使创新很难被一个权力中心永久关闭。
科学革命更像一个生态系统突然跨过临界点。这比寻找一个唯一原因更接近历史。这里可以把《枪炮、病菌与钢铁》与今天的发展经济学接起来。
戴蒙德关注的是地理怎样形成农业优势。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更关注权力由谁控制,制度奖励谁,财富能否被少数人长期攫取。2024年诺贝尔奖委员会把阿西莫格鲁、约翰逊和罗宾逊的主要贡献概括为研究制度如何形成、如何影响繁荣。他们研究殖民历史时甚至发现,疾病环境会影响欧洲殖民者是否大规模定居,而殖民方式又影响后来建立什么制度。
这件事很有意思。它意味着地理和制度根本没有必要互相消灭。地理可以影响制度形成。制度又可以改变地理的经济意义。海港本身不会自动产生香港和新加坡。石油不会自动产生挪威式国家。河流不会自动创造现代工业。人创造制度,再由制度决定资源怎样进入经济循环。
如果把戴蒙德往前推进一步,一条更完整的因果链应该是:地理与生态条件 → 农业和疾病环境 → 人口与交通 → 国家形成 → 权力结构与制度 → 知识生产方式 → 科学与技术 → 军事和经济能力 → 全球扩张 → 新制度与新知识。
这条链还不是单向的。科学改变农业。技术改变地理。制度改变人口。战争改变国家。宗教改变知识。贸易改变文化。所以文明历史真正的样子更接近一个不断反馈的复杂系统,而不是一排倒下去的多米诺骨牌。戴蒙德最强的地方是找到第一批牌。他的弱点是有时让人误以为后面的牌只能朝一个方向倒。
《枪炮、病菌与钢铁》专门用一章讨论中国为什么成为今天的中国。中国是检验戴蒙德的最好案例。戴蒙德注意到中国南北气候差异很大,却很早形成文化和政治整合。他强调农业、河流交通、技术传播和人口扩张,认为这些条件帮助中国比欧洲更早形成大规模统一。书中把中国的统一看成一个需要解释的历史现象,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这条思路很有启发。但它同样只能回答一半。地理可以帮助解释为什么中国容易形成大一统国家,却很难解释为什么同一个地理空间在汉、唐、宋、明、清产生完全不同的经济和技术结果。更无法仅靠地理回答那个著名的问题:
为什么长期处于世界技术前列的中国,没有首先发生工业革命?只要问题走到这里,就必须加入财政制度、官僚体系、产权、市场、商人地位、战争压力、能源、海洋贸易、教育结构以及知识生产方式。
有意思的是,2024年香港大学商学院的一项相关研究,直接接着戴蒙德“怎样成为中国”的问题往下做。研究发现,农业适宜度与长期政治整合都与今天汉族人口空间分布有关。也就是说,地理解释和政治整合解释并没有谁消灭谁,两者同时存在。这可能才是中国历史研究真正可以从戴蒙德那里得到的启发。
不要问:究竟是地理,还是制度?应该问:地理怎样改变制度形成的成本,制度又怎样把地理优势扩大、浪费或者逆转?中国几千年大一统带来了巨大统一市场、文字系统和行政能力,同时也可能减少欧洲式多国竞争。欧洲政治破碎曾经造成无数战争,却也意味着一个思想如果在某个国家遭到压制,有时还能跑到另一个国家继续发展。这里才真正进入“大分流”的核心。
戴蒙德暴露了“大历史写作”的危险
《枪炮、病菌与钢铁》最大的价值已经不在于它是否拥有一个终极答案。它教给读者一种非常重要的习惯:不要停在近因。看到西班牙征服印加,不要只说因为西班牙有枪。继续问枪从哪里来。看到欧洲发生工业革命,不要只说因为发明了蒸汽机。继续问为什么有人愿意长期研究自然,为什么投资者愿意承担风险,为什么新知识可以传播,为什么国家允许企业出现,为什么失败者还能重新开始。
但也不要犯另一个错误:追问到地理以后就停止。土地不能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小麦不会建立皇家学会。马匹不会发明产权制度。煤炭不会自己制造蒸汽机。真正推动历史的,是自然条件、人类认知、制度选择和权力关系长期纠缠的结果。
所以这本书今天最好的读法,已经不是“相信戴蒙德”,也不是“驳倒戴蒙德”。应该把它看成世界历史的一块底板。在它上面继续放进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的制度,马克斯·韦伯的宗教伦理,道格拉斯·诺斯的制度变迁,约瑟夫·亨里奇的文化演化,肯尼斯·彭慕兰关于能源和全球贸易的研究,以及科学史对古希腊、中世纪、伊斯兰世界和近代欧洲知识制度的研究。到这里,世界历史才开始真正立体起来。
把《枪炮、病菌与钢铁》放回戴蒙德自己的写作史中,会发现他的兴趣一直没有改变。《第三种黑猩猩》追问人类这种动物为什么如此特殊;《枪炮、病菌与钢铁》研究社会为什么走上不同道路;《崩溃》转向文明为什么失败;《昨日之前的世界》研究现代社会可以向传统社会学习什么。戴蒙德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生物学、地理学、人类学和历史放在一张大地图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介绍他的研究时,也特别强调这种跨学科特点。
他的长处极其明显。他知道怎样提出普通人真正关心的大问题。他能在新几内亚鸟类、农业起源、天花、斑马、文字和帝国之间建立联系。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把几千年的复杂历史压缩成读者可以理解的因果模型。这也是世界级通识写作者最稀缺的能力。
但他的危险也来自同一个地方。模型越漂亮,历史越容易显得太听话。这也是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长期批评他的地方。一些评论认为,戴蒙德为了维持宏大环境解释,容易压缩殖民时期的政治选择、本地人的行动、联盟关系和制度差异。地理学家詹姆斯·布劳特更直接批评这种环境解释可能在试图反对欧洲中心论的同时,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自然化欧洲优势。
《枪炮、病菌与钢铁》还不是世界历史的“统一理论”。真正值得继续突破的地方,是加入戴蒙德长期处理得相对薄弱的一层:一个社会怎样生产正确知识,又怎样允许正确知识推翻旧知识?
文明之间真正拉开巨大距离,往往不只是拥有多少资源。更重要的是有没有一种机制,可以不断发现自己错了。古希腊的公共论辩、亚里士多德的逻辑,中世纪大学的知识制度,近代科学共同体的公开验证,印刷术形成的传播网络,国家之间的人才竞争,现代大学和实验室,产权和风险资本,言论自由与同行批评——这些东西最终组成了一台“纠错机器”。
这台机器一旦形成,地理的权重反而会下降。荷兰可以造陆地。以色列可以进行滴灌。新加坡可以在资源极少的情况下成为贸易和金融中心。现代技术正在不断改写自然给人的约束。所以,如果把戴蒙德的问题重新写一遍,今天真正应该问的已经不只是:为什么欧洲人拥有枪炮、病菌与钢铁?还应该问:为什么有些社会能够持续生产新知识,并允许新知识摧毁旧秩序?这个问题会把地理、哲学、宗教、制度、科学、资本和政治重新连接起来。
这是《枪炮、病菌与钢铁》之后真正值得写的下一本书。戴蒙德告诉人们,文明的差距不能用种族解释。后来制度经济学告诉人们,财富不能只用自然条件解释。科学史又提醒人们,制度之外还有知识和信念。三十年以后再看,这本书最重要的遗产因此不是“地理决定历史”。它留下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自然给了人类不同的起点,可究竟是什么使一部分社会逐渐获得了改变起点的能力?这个问题,戴蒙德提出了一半。另一半,到今天仍没有人做出回答。
【本刊文章由资深书评人及出版人主导,辅以人工智能协作,经人工严审后结稿。】